林晚是在剧痛中恢复意识的。
身体在失重,风声在耳边尖锐呼啸,玻璃幕墙映出城市辉煌的灯火——还有许志豪那张因狰狞而扭曲的脸。三十五岁生日宴的红酒还在唇齿间留香,那句“晚晚,我们会有更好的未来”犹在耳畔,下一秒,天台的门在她身后锁死。
三十七层。足够她看清背叛的全部细节。
“别怪我……你知道的太多了。”许志豪的声音隔着玻璃,模糊却冰冷如刀。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呼喊。
就在身体即将撞击地面的瞬间——
嗡。
世界化作一片刺眼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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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
“晚晚?晚晚!快醒醒,要迟到了!”
温暖粗糙的手掌轻拍着脸颊,声音焦急却熟悉到令人心颤。
林晚猛地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印着淡黄色小花的白色蚊帐顶,老旧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墙壁上贴着《还珠格格》小燕子的海报,一角已经卷边。阳光透过蓝色碎花窗帘的缝隙,在水泥地上切出几道明亮的光斑。
这是……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
母亲苏文秀的脸凑在眼前,三十出头的模样,眼角还没有那些深刻的皱纹,头发简单地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衣。
“妈……”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还睡迷糊呢?”苏文秀笑着把她拉起来,“快七点了,今天开学报到你都忘了?赶紧起来洗脸吃饭,你爸厂里早上有事,已经先走了。”
林晚任由母亲给她套上那件记忆中早已丢弃的、领口带着小荷叶边的白色短袖衬衫。指尖触碰到自己细瘦的胳膊,属于孩童的、柔软的触感。
她跌跌撞撞爬下那张老式木架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冲向墙角那面印着大红牡丹的塑料边框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稚嫩、苍白、属于十岁女孩的脸。齐耳短发,刘海被汗濡湿贴在额头,眼睛因为震惊而瞪得极大。
她抬手,镜中人也抬手。
她掐自己的脸颊——疼。
不是梦。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耳边嗡嗡作响。她扶住斑驳的木质窗框,目光落向窗外。
1998年夏天的家属院。几栋灰扑扑的六层楼,晾衣绳上飘荡着各色床单衣物。楼下空地上,几个男孩正追逐着拍画片,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过。远处围墙外,传来熟悉的、带着滋滋电流声的广播:“……我国长江流域抗洪抢险斗争已取得决定性胜利……”
“还愣着干什么?”苏文秀端着粥从厨房出来,见她呆立着,催促道,“赶紧刷牙去!对了,刚才志豪来找过你,说等你一起上学。”
“许志豪”三个字,像一根冰锥,瞬间刺穿了林晚混沌的脑海。
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对了……是了。1998年9月1日,小学四年级开学。也是这一天下午,父亲林建国会在许志豪父亲许建国的“热心帮助”下,签下那份导致自家小厂资金链彻底断裂、被迫低价抵给许家的“救命合同”。
一切悲剧的起点。
前世,她此刻正因为发烧而昏沉,被母亲留在家休息,完美错过了所有。等她病好,父亲已经愁白了头,母亲整日以泪洗面,而许志豪则像个真正关心她的哥哥一样,送来水果和作业本。
多么精心又残忍的布局。
“晚晚?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不舒服?”苏文秀放下碗,担忧地走过来,手贴上她的额头。
母亲手掌的温度真实而灼热。
林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属于孩童的清澈眼眸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死死压下,沉淀下来的,是三十五岁灵魂才有的冷冽与决绝。
“妈,我没事。”她开口,声音已恢复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属于十岁女孩的软糯,“就是刚睡醒有点懵。我这就去刷牙。”
她转身走向公共水房。
每一步,都踏在真实而陈旧的水泥地上。
她回来了。
回到了噩梦开始之前。
回到了,她还有能力改变一切的时刻。
转
早饭是白粥、咸菜和昨晚剩的馒头。林晚吃得异常缓慢,每一口都在咀嚼着重生的真实感,也在贪婪地摄取着这份久违的、属于家的平淡温暖。弟弟林朝才六岁,把粥喝得满脸都是,被她用毛巾轻轻擦掉。小家伙冲她咧嘴笑,缺了颗门牙。
“妈,”林晚放下筷子,状似无意地问,“爸厂里最近是不是特别忙啊?我昨晚好像听到他和谁在说……合同什么的?”
苏文秀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道:“小孩子家别操心大人的事。你爸就是忙那个新订单,能成的话,今年咱们家就能宽裕不少。”
宽裕?前世,这份订单成了压垮父亲的最后一根稻草。对方是许建国介绍的,看似条件优厚,实则布满了欺诈条款和天价违约金陷阱。父亲为人实诚,又急于摆脱困境,一头就扎了进去。
“是跟许叔叔介绍的人谈吗?”林晚继续问,眼睛澄澈,满是孩童单纯的好奇。
苏文秀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昨天许志豪跟我提了一句,说他爸帮了大忙。”林晚垂下眼睑,用勺子搅动着碗里剩下的粥米,“妈,我有点担心……咱们是不是该多问问别人?周老师说,做生意要‘知己知彼’。”
周老师是家属院里最有学问的退休历史教师,平时孩子们都怕他严肃,但林晚知道他面冷心热,且世事洞明。抬出他,能增加说服力。
苏文秀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有条理的话。她摸摸林晚的头:“放心吧,你爸心里有数。赶紧收拾书包,别迟到了。”
有数?林晚心中苦笑。就是太有数,才信了兄弟情谊的鬼话。
她不再多说。改变需要时机和证据,现在空口无凭。她需要更确凿的东西。
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书包走出家门,炽热的阳光扑面而来。院子里的广玉兰树正开得喧闹,蝉鸣震耳欲聋。
“晚晚!你怎么才出来!”
一个清亮、带着刻意亲昵的男孩声音响起。
林晚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然后缓缓转过身。
楼梯口,站着十岁的许志豪。白衬衫,蓝短裤,塑料凉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属于“好孩子”的笑容。阳光落在他身上,干净又明朗。
就是这双眼睛。此刻写满伪善的关心,未来会淬满冰冷的毒。
前世最后时刻,他隔着玻璃看她的眼神,与此刻这张稚嫩的脸重叠。
胃里一阵翻涌。
“我睡过头了。”林晚听见自己用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依赖语气回答,“等我一下,我锁门。”
她转过身,用钥匙费力地锁那老旧的挂锁。借着这个动作,她狠狠地、深深地呼吸,将胸腔里翻腾的恨意与恶心,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不能急。不能露馅。
猎手,需要耐心。
合
去学校的路上,许志豪一如既往地扮演着邻家好哥哥的角色。
“晚晚,暑假作业都做完了吧?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听说林叔叔厂里最近有笔大生意?我爸为这事跑前跑后好几天呢,肯定能成。”
“对了,陈雪柔说放学一起去小卖部买新出的贴纸,你去吗?”
林晚含糊地应着,心思早已飞远。她仔细回忆着合同陷阱的关键点:交货期极短,质量要求模糊但违约金奇高,付款方式苛刻……对方公司似乎是个空壳,签完约拿了预付款就人间蒸发,把烂摊子和债务全留给父亲。
她需要找到证据,证明那家公司有问题。还需要一个合理的、能让父亲立刻警醒并拒绝签约的理由。
走进红星小学的大门,熟悉的操场、教学楼映入眼帘。同学们喧闹着,追逐着,空气里弥漫着暑假刚结束的散漫和新学期伊始的兴奋。
这一切鲜活的、嘈杂的、平凡的场景,让林晚眼眶微微发热。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这个还有机会挽回一切的时间点。
“林晚!许志豪!这边!”一个扎着高高马尾、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孩在不远处挥手,是陈雪柔。她笑容甜美,跑过来亲热地想挽林晚的胳膊。
林晚下意识地侧身避开。
陈雪柔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不易察觉的不悦。
“怎么了晚晚?不认识我啦?”她嘟起嘴。
“没什么,手上沾了灰。”林晚扯出一个淡笑,拍了拍自己的书包带子,“快打铃了,去教室吧。”
她率先朝四年级一班的教室走去,背影挺得笔直。
许志豪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今天的林晚,好像有哪里不一样。具体说不上来,就是感觉……那种偶尔看过来的眼神,不像个十岁小孩,平静得有点吓人。
教室里,班主任正在点名。林晚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木质的课桌桌面刻着歪歪扭扭的“早”字。她打开书包,拿出崭新的课本,封面的油墨味混合着老旧教室特有的灰尘气息。
她的指尖划过课本扉页,在上面工整地写下名字:林晚。
然后,在名字下方,用只有自己能看清的极轻笔触,写下一行小字:
1998.9.1。一切归零。
第一目标:阻止下午的合同。
不惜代价。
上课铃响了。
老师开始讲话,同学们渐渐安静。
林晚端坐着,目光投向窗外湛蓝高远的天空,那里有鸽子飞过的痕迹。
她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三十五年的阅历,血泪的教训,还有对未来的全部知晓,都已装入这个十岁的躯壳。
许志豪,许建国,所有等着吸干她家血肉的蛀虫……
游戏开始了。
只是这一次,规则的制定者,是我。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