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梵蒂斯的天空,在弥撒前夕压下了一层厚重的铅灰色云幕,云层低得仿佛要触碰到圣城的鎏金尖顶,像一块浸满了水的脏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风中带着咸腥的海气,混着圣所檀香的余韵与泥土翻涌的潮味,卷过回廊的大理石廊柱,在柱身的雕花缝隙里打着旋,预示着一场足以洗刷罪恶的暴雨即将来临。廊下的青石板路被水汽浸润,泛着暗幽幽的光,排水槽里积着浅浅的水洼,偶尔有风吹过,漾开细碎的涟漪。
这是最后的静默。
圣所的回廊里,主教奥古斯都正由十多名白袍祭司簇拥着向大礼拜堂走去。祭司们的白袍被冷风猎得作响,手里的银质权杖底端沾着水渍,步伐整齐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现在的状态诡异极了:皮肤滚烫,泛着近乎透明的潮红,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带着金属摩擦的颤音,呼出的白气在微凉的空气中瞬间消散,那双由于亢奋而暴突的眼球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病态的希冀。
“滚开!别挡住我的光!”
主教一把推开试图搀扶他的随从。他不需要扶持,他觉得自己现在轻盈得能随风而起。随从踉跄着后退,撞在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在阴影的转角处,一堵冰冷的“墙”挡住了去路。廊柱投下的浓黑阴影将那里裹得严严实实,与外界的微光形成泾渭分明的界线。
是鹰眼。
他的左腿依旧打着厚重的白色石膏,石膏边缘沾着些许泥污,行走时石膏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刮擦声,但右手的波谱分析仪却像是一只索命的鬼眼,屏幕上的蓝光在昏暗的回廊里格外刺眼,死死地锁定了主教身后的那个灰色小身影——哑奴9号,莉莉。
“大人,弥撒必须推迟。”鹰眼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冷酷,“我在巴托的遗物里发现了一份并未寄出的采购单。那些泥炭……根本不是他私自加料,而是有人在源头进行了分子结构的重组。”
主教停下脚步,眼神阴冷地盯着他。回廊外的风声陡然变大,卷着远处悬崖下的海浪声,隐约传入耳中。
“鹰眼,你还是在怀疑我的神性。”
“我怀疑的是这个女孩。”鹰眼猛然跨步,粗暴地拨开祭司,祭司们的白袍被扯得变形,发出布料撕裂的轻响。他一把揪住了莉莉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提到了半空中,“从她进来开始,圣所的热力平衡就彻底乱了。她不是什么哑巴,她是某种高精度的‘逻辑干扰源’!”
莉莉被提在空中,双脚无力地乱蹬,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抽泣声,麻布裙摆扫过鹰眼的石膏,带起细小的粉尘。
“放开她。”主教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即将爆发的狂暴,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情绪而变得燥热。
“除非我先查清她的皮下到底藏了什么!”
鹰眼从腰间拔出一枚高压探测针。针头泛着冷冽的银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这种针头能瞬间击穿皮层,强行读取任何非法植入的能量节点。
噗——
针尖精准地扎入了莉莉的脚踝,正对着她那枚埋入骨缝的抑制环。
瞬间,恐怖的高压电流在莉莉的经络中疯狂肆虐。那种痛苦甚至超越了灰塔的审讯,它在试图将莉莉的骨骼从内向外电焦。回廊里的烛台被电流引发的空气震颤波及,烛火剧烈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而狰狞。
莉莉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由于剧痛,她的瞳孔瞬间扩散,异色瞳孔中爆发出一种让人心悸的死寂。但她死死咬住舌尖,利用那股血腥味强迫大脑进入“逻辑断联”状态。
她不能叫,不能反击,更不能产生一丝火能。
“监测结果:无能量溢出。反馈结论:纯净肉体。”
仪器的红灯熄灭了。鹰眼愣住了,他的数据再次欺骗了他。他不知道,莉莉已经在三秒内,通过自残式的神经封闭,将所有火能强行压缩到了心脏的瓣膜之后。
“闹够了吗?”
主教猛地夺过鹰眼手中的探测针,反手刺入了鹰眼的肩膀。金属针尖没入皮肉的声响,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
“啊——!”鹰眼吃痛退后,肩膀的鲜血瞬间浸透了黑色作战服,滴落在青石板上,与水渍融在一起。
“滚出我的视线,永远。”主教那张已经涨红到紫色的脸凑近鹰眼,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带着浓重的药剂甜腥味,“如果你再敢动我的‘侍药圣童’,我就把你丢进火刑架。”
莉莉像一件破衣服一样掉在地上,不停地抽搐着,指尖划过潮湿的石板,留下几道扭曲的痕迹。主教慈祥(却又令人作呕)地伸出那双滚烫的手,将她扶起,甚至亲手擦去了她额头的冷汗,掌心的温度几乎要烫伤她的皮肤。
“好孩子,别怕。明天,全世界都会看到主的光辉。”
莉莉低垂着头,在主教看不见的阴影里,她吐出了一口混合着内脏碎片的黑血,落在石板上,瞬间被水渍冲淡。
她成功了。
她用刚才那三秒钟的濒死忍受,彻底抹消了鹰眼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发言权。
此时,天空中终于落下了一滴雨。豆大的雨珠砸在回廊的大理石栏杆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远处的大礼拜堂传来铜钟的轰鸣,厚重而悠远,一声接一声,敲碎了暴雨前最后的静默。
圣城的钟声,敲响了。
本章结束。莉莉忍受了极限痛苦,换取了弥撒大典的入场券。
【下章预告】
梵蒂斯的钟声与雷鸣齐响,万名信徒在电离的香气中陷入疯狂。
那是莉莉亲手编织的死亡力场——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金属微粉,祭坛上站着一具即将熔毁的皮囊。
红衣主教奥古斯都张开双臂迎接他梦寐以求的升天,却不知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已变成蓄势待发的活塞。
当莉莉的小指抵住祭坛的铜片,这场被粉饰成“神迹”的自燃,将成为教廷千年历史上最惨烈的一场烟火。
请看下一章:第68章《最后的弥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