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柳看到张混失魂落魄的模样,面上依然波澜不惊。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抽出袖中一方素白丝巾,姿态优雅地倾身,轻轻为他擦拭官袍上深色的水渍。
“张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沐柳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此案脉络,如今不是已经清晰明了,证据链也堪称完整了么?此时不结案,更待何时?”
“沐相……您、您说得清晰明了,证据确凿……”张混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干涩而颤抖,“下官……下官愚钝,实在……实在不明白……”
沐柳闻言,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角,脸上露出些许懊恼:“瞧本相这记性,一忙起来,竟把最要紧的事忘了。昨日,本相与叶飞扬叶大人反复推敲案情,收获颇丰,诸多疑点已然厘清。这才说,一切水落石出,可以结案陈词了。”
张混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将倾倒的茶杯扶正,双手却仍控制不住地微颤:“那么……敢问沐相,可否为卑职指点迷津?这真相……究竟为何?”
“自然,自然。”沐柳重新坐定,又执起紫砂壶,为张混的茶杯续上滚烫的茶水,“张大人想从何处听起?”
张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沐相,刺杀皇子乃滔天大罪,首当其冲,这凶手……究竟是何人?”
“凶手么?”沐柳放下茶壶,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并非一人,而是一群……一个组织。”
“组织?”张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错。”沐柳颔首,语气转为沉肃,“此组织乃前朝余孽,贼心不死,多年来一直潜伏暗处,妄图颠覆我冷朝江山。他们将锐意进取、深得圣心的二皇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那……那这组织……叫何名号?”张混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
沐柳忽然莞尔一笑:“名字?张大人觉得,‘鱼儿’这个名字,如何?”
“鱼儿?!”张混瞳孔骤然收缩,几乎要惊呼出声,但他强行压下,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一下,“沐相……这、这个名字,是否……有些过于儿戏了?”
“儿戏么?”沐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目光却如两道冰锥,“好吧,张大人若觉得不妥,名字之事,我们容后再议也不迟。”
张混被那目光刺得坐立难安,如芒在背,只得避开视:“那……那他们是如何作案的?现场痕迹虽与二殿下所言吻合,但其中诸多蹊跷……”
“作案手法,张大人的卷宗里不是记录得明明白白么?”沐柳身体微微向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无非是团伙作案,预先设伏,以期一击必中。奈何二皇子洪福齐天,命不该绝,更有路见不平的义士及时现身相助,这才化险为夷。过程已然清晰。”
“可是沐相!”张混的恐惧终于压过了理智,他“扑通”一声从座椅上滑落,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还有……还有那支双钩箭!此乃军中特供的制式箭矢,是铁证!陛下必定会亲自过问其来历,这……这该如何交代啊?”
“张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快请起。”沐柳面上掠过一丝无奈,起身亲手将瘫软的张混搀扶回座位,“本相,正要说这双钩箭的来历呢。”
张混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紧紧盯着沐柳:“沐相您说!卑职洗耳恭听!”
“此事,说来话长。”沐柳坐回原位,“这便要追溯到三年前,朝廷发兵征讨京畿周边那伙猖獗水匪的旧事了。张大人,想必还有印象吧?”
“记、记得……”张混连忙点头。
“而刺杀二皇子这些凶徒,”沐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正是当年那场剿匪战中,侥幸漏网的残匪余孽!”
“水……水匪?”张混一怔。
“正是。”沐柳语气笃定,“这些匪类大难不死,非但不知悔改,反而趁当时战局混乱,窃走了不少武器甲胄,其中就包括这类制式箭矢。张大人,你看,我们是否应立即将此情由奏报陛下,请旨严惩,以正国法?”
张混先是愣住,随即接触到沐柳那深邃得不见底的目光,瞬间明白了过来。他喉咙发干,缓缓地点了点头,但眉头随即又紧紧锁起:“可是沐相……如此大案,终归需要……需要实实在在的证据啊!光凭推论,恐怕难以服众,尤其是……难以让陛下信服……”
“证据不是现成的么?”沐柳笑了起来,伸手指了指张混带来的那份卷宗,“张大人的现场勘察记录,条分缕析,细致入微,铁证如山。难道,陛下还会怀疑张大人的专业能力不成?”
“可是沐相,光凭这份卷宗,终究是物证,缺乏直接的人证指认,显得……显得单薄了些……”张混的声音越来越低。
“张大人不必忧虑。”沐柳轻轻打断他,笑容意味深长,“我们不是……还有一名活口么?此人,便是最好的人证。”
张混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希冀的光,但立刻又被疑虑取代:“那……沐相已从此人口中,得到了确凿供词?”
“这是自然。”沐柳淡然点头。
“那他……他姓甚名谁?籍贯何处?这些总要记录在案……”张混追问道。
沐柳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用一种近乎随意的口吻说道:“名字么……张三,李四,王五……张大人觉得哪个顺耳,便选一个吧。至于籍贯,随便指个匪患曾猖獗的道台即可。”
张混彻底呆住了,巨大的恐惧和荒诞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冰凉。他颤声问道:“沐相……您……您真的确定……要这么做吗?这……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沐柳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凝重。她放下茶杯,目光如炬,直视张混:“张大人。”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我沐柳,不管朝野上下如何评说,自忝居相位以来,于国家大局,何时……犯过糊涂?何时……行差踏错过半步?”
说到这里,沐柳猛然站起:“或者,本相现在送客,张大人自可与叶御史交谈案情。不过张大人,相信本相,你终究会回到我这府里的”
张混迎着她那目光,挣扎良久。,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下官……明白了。”
……
与此同时,沐府大门外。
叶飞扬一脸怒气,带着小厮叶听,脚步生风地赶到门前,却被沐盛不卑不亢地拦在了台阶下。
“叶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沐盛躬身行礼,语气平静无波,却像一堵无形的墙。
“让你们家老爷出来见我!”叶飞扬强压着火气,“今日一早我便去了大理寺,苦等半晌也不见沐相踪影!既然身体不适,无法议事,为何不提前派人知会一声?平白让我空等!让我进去!”
沐盛身形未动,依旧挡在门前:“叶大人息怒。我家大人今日清晨突感风寒,病来如山,卧床不起,实在无法见客。未能及时通传,是小的们疏忽失职,还望叶大人海涵。”
“无法见客?”叶飞扬气极反笑,伸手指向停在一旁的官轿,“那你告诉我,这顶停在你沐府门前的轿子是谁的?如果本官没看错,这分明是大理寺卿张大人的轿子!她能见张混,为何不能见我叶飞扬?”
沐盛面色不变,应对如流:“回叶大人话,小的并未见到张大人来访。小的只知,我家大人确染风寒,医嘱静养,不能见客。或许张大人轿马在此,是另有他事,亦未可知。”
叶飞扬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怒道:“风寒?昨夜她夤夜来访我府上时,可是神采奕奕,谈吐清晰!怎的过了一夜就风寒入体,卧床不起了?你当我是三岁稚童般好哄骗么?”
沐盛闻言,非但没有慌乱,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叶大人,您的意思是……昨夜,我家大人,一位未出阁的千金之躯,曾于深夜时分,独自一人,与您,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这样么?”
“你……!”叶飞扬瞬间语塞,一张俊脸涨得通红,仿佛要滴出血来,却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指着沐盛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如此看来,”沐盛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我家大人确实是感染了风寒,需要静养,不能见客。叶大人,请您体谅,先回府吧。待到大人家病体痊愈,精神稍复,必定会亲自备帖,到府上向叶大人致歉并商议要事。”
叶飞扬被这番连消带打的话呛得胸口发闷,他狠狠瞪了沐盛一眼,转身悻悻离去。叶听见状,连忙小跑着跟上。
主仆二人沿着沐府高大的院墙走了约莫一箭之地,叶飞扬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眼前这堵青砖垒砌、高耸肃穆的府墙,仿佛要将其看穿一般。
“老爷,老爷?”叶听见状,凑上前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莫不是看上这府墙的用料和做工了?容小的直言,就咱们府上那点微薄积蓄,这等规格的院墙,您还是……还是别琢磨了……”
叶飞扬却猛地转过头,一把将叶听拽到跟前,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你小子,以前总跟我吹嘘,说自己身手如何了得,飞檐走壁如履平地,这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叶听脖子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挺了挺瘦弱的胸膛,带着几分自豪道:“当然是真的!”
“那么……”叶飞扬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让叶听脊背发凉的笑意,他用力拍了拍叶听的肩膀,指着那堵高墙,“带着一个人——也就是你老爷我——翻过这堵墙,对你来说,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啊?!老、老爷……您……您是说……”叶听瞬间瞪大了眼睛,张大的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