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叶听那副抓耳挠腮、欲言又止的模样，叶飞扬心头的火气蹭蹭往上冒，不由得提高了声音：“你这猢狲，别光愣着！到底行不行？给句痛快话！”
叶听被这声呵斥惊得一哆嗦，收敛了嬉皮笑脸，退后几步，上下下仔细打量起眼前这堵青砖到顶、高耸肃穆的府墙。
半晌，他才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难色，搓着手道：“老爷，说实话，这高度……若是小的一个人，翻过去倒也不难。可要是再带着您这么一位……
“所以你先前都是在吹牛！”叶飞扬没好气地打断他，“竟敢屡次欺骗老爷我！好，很好！从今日起，罚你三个月不见荤腥！”
“别呀老爷！饶命啊！”叶听一听要断粮，连忙摆手，“我试试！我拼了命也试试！”
说完，他再次走到墙根下，这次用脚步丈量了一段距离。最终，他猛地一拍胸膛：“老爷，瞧好了！这墙，没问题！”
然而，豪言壮语刚出口，他变得扭捏捏捏，眼神飘忽：“但是……老爷……有个小小的……不情之请……”
“但是什么？”叶飞扬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叶听的脸憋得通红，身体因为强忍笑意而微微颤抖起来：“那个……您……您得先让小的……踩一下您的肩膀……借个力……”
“什么？！”叶飞扬眼睛瞪得溜圆，“踩我？！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说自己能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么？”
叶听叫起屈来：“老爷明鉴呐！飞檐走壁也得有地方下脚啊！这墙光溜溜的，连个砖缝都抠不进去，小的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得有个借力点才能上去呀。老爷，您看……这……这实在是形势所迫……您”
叶飞扬看看眼前这堵将他与真相、与沐柳隔绝开的高墙，咬了咬牙，猛地转身，面朝墙壁，紧紧贴了上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快点！……给我轻点！”
“唔！”叶飞扬只觉得肩膀猛地一沉，一阵酸麻疼痛传来，忍不住闷哼一声，赶紧咬紧牙关，双腿用力站稳。
几乎是眨眼之间，肩上的重量骤然消失。他缓过神来，抬头望去，只见叶听如同猿猴般灵巧，双手已攀住墙头，腰腹一用力，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
“嘿，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叶飞扬揉了揉发疼的肩膀，不由得低声感叹了一句。但随即，他皱起了眉头，“不对！你个混账东西！你倒是上去了，我怎么上去呀？”
“老爷，您别急呀……”只见叶听调整了一下姿势，竟用双脚勾住了墙檐，整个身体如同钟摆般倒挂了下来，双臂伸直，朝着叶飞扬招手：“老爷，快，拉住我的手！我把您荡上来！”
“荡……荡上来？！”叶飞扬听得一阵头晕目眩。然而，一想到沐府大门前沐盛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他把心一横，眼一闭，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了叶听的手腕。
“老爷，抓稳了！”叶听低喝一声，腰腹猛然发力！
叶飞扬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手臂传来，整个人瞬间脱离了地面，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他吓得紧闭双眼，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等他再度感到脚踏实地的触感时，人已经狼狈地趴在了冰冷粗糙的墙头檐上，官帽歪斜，发髻散乱，官袍也被蹭得满是灰尘。
“怎么样，老爷？小的说过能行，那就一定能行！”叶听已经恢复了蹲姿，在一旁笑嘻嘻地表功。
叶飞扬却没有答话。他惊魂未定地用手撑起身子，下意识地朝府墙内望去。只这一眼，他整个人就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了原地。
一旁的叶听见他久久不语，好奇地小声问道：“老爷，您盯着那边看了好一会儿了，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是暗哨还是埋伏？”
叶飞扬缓缓转过头，看向叶听：“这个府墙……真的好高呀……”
叶听一愣，随即失笑道：“嗨！是挺高的，所以咱们赶紧下去吧，在这上面待久了，容易被发现！”
说罢，他也不再啰嗦，看准墙内下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身形一缩，如同灵猫般轻盈地向下一跃，落地时只是微微一个踉跄，便稳稳站住。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朝墙上的叶飞扬招手：“老爷，快下来呀！安全得很！”
叶飞扬趴在墙头，又重复了一句：“真的……好高呀……”
“是高，所以您快跳下来呀！”叶听在下面急得直跳脚。
“你……你个笨蛋！”叶飞扬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我是说，这墙太高了！我……我不敢跳！”
“哎哟我的老爷！”叶听简直要无语问苍天，“这墙也就两人高，下面还是软和的草丛灌木，您跳的时候，记得蜷缩身体，争取屁股先着地，绝对摔不坏！”
然后，叶听灵机一动，赶紧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带着惊慌：“坏了坏了！老爷！我好像看见那边有护卫过来了！快跳啊！”
叶飞扬被这么一吓，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许多了。他把心一横，眼一闭，牙一咬，松开了扒着墙头的手，整个人如同一个沉重的麻袋。
“噗通！哎哟！”
随即屁股重重地砸在泥地上，冲击力和疼痛感也让他眼前一黑，金星乱冒，更是啃了一嘴的草叶和泥土。
“老爷！老爷您没事吧？”叶听慌忙跑过来，手忙脚乱地将瘫在地上的叶飞扬扶了起来，一边憋着笑，一边帮他拍打身上的泥土草屑，“您……您刚才……很英勇！非常英勇！”
叶飞扬被摔得七荤八素，脑袋里嗡嗡作响，屁股上火辣辣地疼。他没好气地甩开叶听的手，自己揉着摔疼的地方。
叶听小心翼翼的问道：“老爷，下一步怎么办？”
“那当然是去找沐相理论啊！”叶飞扬转身就要走。
“等等！”叶听皱着眉头，“老爷，你以前……可曾来过沐府？”
叶飞扬一愣：“我平日和她针尖对麦芒，公务都巴不得绕道，怎么可能拜访过？”
“那……咱们怎么找她？
“怕什么！”叶飞扬强行镇定下来，“这朝中官员府邸的规制，大同小异。沐柳此人，向来喜好奢华，讲究排场。她的寝居之处，必然在府中最显眼的位置。跟着我！”
主仆二人做贼一般，借着庭院中树木花草的掩护，蹑手蹑脚地避开偶尔经过的丫鬟仆役，在错综复杂的回廊和院落间穿梭。
终于，在穿过一个月洞门后，他们来到了一处极为幽静的独立院落。叶飞扬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神色：“瞧见没有？此院位于三进深处，闹中取静，这座绣楼更是整个府邸最显奢华之处，还有这浓郁的脂粉香气……毫无疑问，此地定是沐柳那家伙的寝居之所！”
叶听不由得信服地点点头：“老爷英明！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自然是敲门拜访……”叶飞扬整理了一下衣冠，准备上前。
“哎呀我的老爷！有没有搞错！”叶听一听就急了，连忙拉住他，“您忘了在子清楼她是怎么整咱们的了？今天她又把您拦在门外，让您吃闭门羹。这新仇旧恨加一块，您还跟她这么客气干嘛？”
叶飞扬被他说得一愣：“那……依你之见呢？”
叶听眼中闪过一抹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光芒：“老爷，反正咱们是翻墙进来的，本就是‘不速之客’了，还讲什么规矩？依我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踹门而入！杀她个措手不及，好好吓唬她一下，也算先出口恶气！”
“这……这不好吧？”叶飞扬还是有些迟疑。
“老爷！怕什么！”叶听跺脚道，“想想咱们在子清楼受的窝囊气！想想她刚才让沐盛怎么堵您的！这口气您能忍？踹个门怎么了？这叫先声夺人！”
“子清楼”三个字像是一根针，狠狠扎在了叶飞扬的心头。他把牙一咬，恶向胆边生：“好！就听你的！踹门！”
主仆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然后铆足了劲儿，朝着那扇雕花木门狠狠踹了过去！
“砰！！！”
一声巨响，木门应声而开！
然而，门内的景象，却让气势汹汹的叶飞扬和叶听，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僵在了门口！
这是一间极大的厢房，屋内温暖如春，香气浓郁扑鼻。而更令人魂飞魄散的是，房里或坐或站，竟有七八个身着轻薄纱衣、正在对镜梳妆或者更换舞衣的年轻女子！
这些女子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破门巨响惊呆了，一时间，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即，不知是哪个女子率先反应过来，发出了一声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利惊叫：“啊——！有淫贼！！！”
这一声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进了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淫贼闯进来了！”
“快来人啊！”
惊叫声、哭喊声、桌椅碰撞声、瓷器落地碎裂声响成一片，整个房间乱作一团。
叶飞扬和叶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两人吓得魂飞魄散，面如土色，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两人如同没头苍蝇一般，在沐府错综复杂的庭院回廊间亡命狂奔，身后是女子们持续不断的尖叫声和越来越近的嘈杂脚步声与呵斥声。
然而，他们对沐府路径本就陌生，加上心慌意乱，没跑出多远，就在一个拐角处，被闻讯赶来的沐盛带着七八名家丁护院，结结实实地堵了个正着。
沐盛看清了叶飞扬的脸后，一双眼睛惊愕地睁到了极限。
“叶……叶大人？！”沐盛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您……您这是……怎么进来的？！”
叶飞扬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心脏狂跳。他强行稳住心神，信口胡诌道：“这个……本官……本官就是在府外溜达……散散步……也不知怎的，走着走着……就……就进来了……”
“哦？”沐盛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气极反笑，，“溜达进来的？叶大人，您这‘溜达’的本事可真不小啊！难不成……您还有那穿墙透壁的神通？”
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叶飞扬和缩在他身后的叶听，语气变得冰冷而强硬：“叶大人，您身为朝廷命官，无帖擅闯相府，已是于礼不合。如今更是惊扰内眷，毁坏门扉，此事……您让小的该如何处置才好呢？”
叶飞扬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中叫苦不迭。
就在这气氛僵持、叶飞扬几乎绝望之际，一名小厮匆匆从后院方向跑来，凑到沐盛耳边，低声急促地禀报了几句。
沐盛听着，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些手家丁护院们稍稍退后。
然后，他转向叶飞扬，微微躬身，语气重回平淡：
“算了，叶大人。您如此大费周章，不就是为了见我家大人一面么？”
他侧过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家大人……此刻正在花厅。她让我转告您……”
沐盛抬起眼，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叶飞扬：
“请您过去一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