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还没亮。老宅院子里，茶炉上的水开了，林知微把茶叶放进紫砂壶里，热水倒进去，冒出一阵白气，打湿了她额头前的碎发。她端起壶，手腕一动，茶水倒进杯子，颜色淡淡的。窗外铁门响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
她没抬头。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一下，又一下，中间还夹着喘气的声音。铁门推开一条缝，苏柔跌了进来，膝盖直接砸在青石台阶上。她脸上蒙着纱巾，边上已经被血和脓弄脏了。她的手指抠着地砖缝，指节发白。她没说话，先磕了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发出闷响。
第二个头磕下去时，声音更重。
林知微吹了吹茶杯，热气散开。她终于抬头，看着门外那个发抖的人，语气很平静，像在问天气：“你来干什么？”
苏柔抬起头，纱巾滑下一角，露出半张烂掉的脸。皮肤红肿，破皮的地方渗出黄水，嘴角裂开，血混着口水往下流。她哽咽着，声音发抖：“知微……救我……医生说再这样下去，神经会坏死，可能还会伤到脑子……只有你能救我……”
林知微放下茶杯，瓷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轻响。她袖子里的珠子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去捻。
“三年前，在玄门地窖里，你把我绑在柱子上，逼我交出《天机录》的时候，也说过这句话。”她说。
苏柔身子一抖，嘴唇咬得更紧，血顺着下巴滴在台阶上，留下一个小红点。
“那时我不懂……我现在后悔了……我真的快死了……”她声音断断续续，“我不是想害你……我只是……想要一点本事……你有那么多能力，就不能分我一点吗？”
林知微站起来，旗袍下摆垂着，一动不动。她走到门口，低头看着跪着的女人，眼神没有变化。
“你偷学我的命理术，骗了信徒一百多万香火钱时，想过会有今天吗？”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穿白裙子装清纯，直播说我疯、说我骗人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苏柔摇头，眼泪混着脓水流下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被人揭穿……我什么都没有……从小就被关在后院，连名字都是假的……你不知道那种感觉……”
“七岁那年，你在苏家后院被狗咬了，是我帮你画符驱邪，你说‘姐姐真厉害’。”林知微打断她，“那是你最后一次叫我姐姐。从你偷我笔记那天起，我们就不是姐妹了。”
风卷起一片枯叶，落在苏柔脚边。她伸手想去抓林知微的衣角，却被对方躲开。
“你不配谈感情。”林知微说，“你偷偷改命三十七次，借我的命格转运，反噬已经开始。现在脸烂，只是开始。接下来是没钱、没人管、无家可归。你信不信？”
苏柔抬头，眼里全是泪和害怕：“可我还是人……我还是会痛……你就不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救我一次？一次就够了……”
林知微笑了一下，笑得很冷。
“我给过你机会。”她说，“你没抓住。”
她转身往屋里走，旗袍下摆扫过门槛，动作干脆。
“我不救你。”她说，“因为你该死。”
门关上了。
咔哒一声，锁上了。
苏柔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冷的石阶，全身发抖。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接着突然大哭起来，额头一下下磕在地上，满是血迹。纱巾完全掉了，整张烂脸露出来，苍蝇飞过来，停在她脸上。
她挥手赶走，嘴里喃喃：“为什么不肯救我……为什么……我只是想活得好一点……”
巷口有人探头，是隔壁王姨，手里拎着菜篮，看了两眼，没上前。另一个邻居站在自家门口，小声说：“作孽哦，昨天还在直播风光，今天就变成这样。”
王姨摇头：“听说昨夜霍家老太太差点死在路上，是个穿旗袍的姑娘救的。那人就是林家闺女吧？要是她肯出手，哪至于……”
“可人家凭什么救她？”另一人说，“听说苏柔以前在直播里骂她是骗子，说她装神弄鬼骗钱。现在求上门，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说话声断断续续，没人靠近。
屋内，林知微坐回桌前，重新倒了一杯茶。茶温正好。她端起杯子，吹了下，喝了一口。袖子里的珠子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
她看向窗台上的小槐树苗，是昨晚救人后顺手种下的。土还没踩实，叶子却已经挺了起来。
外面有人议论，有人说她冷血，有人说她有原则。
她没听。
茶烟升起，她抬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稳。
门外，苏柔终于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她背驼着，脚步不稳，像没了力气。风一吹，枯叶卷起，盖住了她留下的血印。
林知微放下茶杯，手指轻轻划过杯沿。
外面天亮了，老宅的铁门紧紧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