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堂二楼的册子合上了。林知微把手从一张写着“沈辞”的纸片上拿开。外面警笛声越来越远。记者被拦在红绳外面,拍不到她的脸。她站起来,旗袍下摆扫过桌子。桌上的紫檀珠一动不动。
天刚亮,城东桥洞还在滴水。苏柔躲在水泥墩后面,身上盖着半块广告布。头发一团团黏在一起,脸上蒙着黑纱。她已经三天没吃热饭了。手机早就停机,银行卡也用不了。房东把她的行李扔在路边,说她欠了两个月房租。她没敢说话,抱着箱子往暗处躲。
上午九点,街上人多了起来。一个卖包子的小推车停在路口,蒸笼冒着白气。她盯着看了很久,肚子一直在叫。趁摊主收钱的时候,她伸手想去拿最边上一个菜包。手刚碰到笼屉,摊主回头大喊:“滚!脏东西也敢偷?”一巴掌打在她手上。她缩回手,指甲缝里都是泥,袖口也磨破了。
她低着头往巷子里走,听见两个买早点的女人小声聊天:“听说了吗?林大师今天去西区社区做义诊,专门帮老人看命改运。”
“就是那个救了霍老夫人的林知微?”
“还能有谁?现在全城都认她。霍家送的香炉都摆出来了,玄明子一直跟着她。”
苏柔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公交站台的电子屏,正在播新闻:《林知微公益行启动,百人排队求问命格》。画面里,林知微坐在红毯主位,穿素色旗袍,手腕上的紫檀珠看得清清楚楚。身后放着雕翡翠貔貅的香炉,是霍老夫人送的。有个老人跪在地上磕头,她只是轻轻点头,说了句话,旁边的人马上记下来。
苏柔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墙上。
她想起自己以前在直播间笑着说:“真正玄学都是骗人的,我这叫心理疏导。”那时她穿白裙子,咬着嘴唇笑,弹幕全是“苏柔姐姐好温柔”。其实她刚偷了林知微的《天机录》残页,靠里面几个方法撑起人设。她还把林知微讲“借运术”的录音剪进直播背景,骗人说是自己的“能量共振法”。
现在她脸上的皮一块块掉,医生说是重金属中毒,治不好了。团队解散那天,经纪人最后看她一眼:“你这种脸,连带货都没人信。”
西区社区广场十点开门。林知微到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到街尾。人们手里拿着号码牌,有人提着土鸡蛋,有人捧着艾草水,说是要谢恩。玄明子站在门口举旗,见她下车,低头让路。她没说话,直接走到主位坐下。
阳光照在红毯上,她坐好,转了一下手腕上的珠子。
人群外面,苏柔躲在电线杆后面。她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看着前面。她看见林知微给第一个老人算命:“您今年有贵人相助,子女孝顺,能多活七年。”老人激动得发抖,家属当场跪下磕头。掌声响起时,她突然蹲下去,抱住膝盖,肩膀一抖一抖。
没人注意到她。
中午,义诊继续。林知微喝了一口茶,换了个姿势。她看了一眼全场,目光扫过角落那根电线杆。她没看清是谁,但眉头轻轻跳了一下。她知道那里有个命格很乱的人——阳气快没了,魂不稳,脸上有阴毒反噬,三个月内会死在街头。她收回眼神,翻开下一页登记本。
“下一个。”
苏柔没再靠近。她站起来,贴着墙往后退,像怕惊动什么。她一路走到天桥底下,雨又下了起来。她摸出藏在内衣里的旧手机碎片,拼了半天,终于放出一段录音:
“……借运的人,一定会被运道反噬。偷别人命格的,活得像尸体,长得像烂肉,三年内会被自己贪的东西毁掉……”
这是林知微十二岁时在玄门讲课的声音。她当年偷偷录下来,以为能当金库钥匙用。
她听着听着,忽然笑了。声音沙哑,断断续续。雨水顺着头发流进嘴里,她吐了一口,抬头看向桥对面大厦的LED屏。宣传片正在播:“林知微玄学公益行”几个字慢慢出现,接着是她的侧影,声音平静:
“命由天定,运由己修。偷别人运道的,必遭天谴。”
苏柔猛地站起来,把手机碎片摔在地上,一脚踩碎。她对着屏幕大喊:“不是我!是沈辞先去找的大师!是他要改命!是我太傻信了他!”
一辆货车开过,喇叭声盖住了她的话。没人回头看。
晚上十点,西区社区义诊结束。林知微站起来,玄明子收旗,保镖开始清场。她上车,车窗升起,隔绝外面细雨。车载广播正播晚间新闻:“……网红主播苏柔因涉嫌诈骗信徒资金,账号已被全网封禁……”
她没再听。
司机问:“回知微堂吗?”
她点头。车子发动,开向老洋房区。路灯一盏盏闪过车窗,映在她眼里,没有一丝波动。
城南垃圾箱旁边,苏柔坐着,怀里抱着破包。她翻出一面小镜子,掀开黑纱。镜子里的脸肿着,左脸溃烂,边缘发黑。她看了很久,忽然用手抓脸,指甲划过皮肤,血和脓一起流下来。
她喘着气,抬头看天。
雨停了。云缝里透出一点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