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载广播换了台,开始播报天气:“明天多云转晴,气温回升。”司机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林小姐,回知微堂吗?”
林知微坐在后排,穿着旗袍,手腕上戴着一串紫檀珠,凉凉的。她没看窗外,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去老城区。”
司机答应一声,调转车头。车子开过湿漉漉的路,路灯照在水面上,一闪就没了。
车子离开主街,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旧楼,墙皮掉了,电线乱缠。角落堆着垃圾,风吹着纸箱和塑料袋乱跑。巷子尽头有个空门洞,里面坐着两个人。
车慢了下来。
林知微掀开窗帘看了一眼。靠墙的男人裹着破毯子,咳了几声,抬手擦嘴,指缝有血。他左手小指没了,戒指也不见了。是沈辞。另一个背对路的人穿一件脏白裙,脸上缠着发黑的纱布,正掰开半个冷馒头递给他。是苏柔。
他们听到车声,马上低头,把脸埋进膝盖。沈辞手一抖,血滴在纸箱上。
林知微看了三秒。她脸上没有表情,不恨也不气。她放下窗帘,对司机说:“走吧。”
车子开出巷子,再没回头。
第二天早上,知微堂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几个中年男人提着香盒和茶礼,在台阶下小声说话。
“听说了吗?沈公子昨晚送医,没救回来。”
“咳血咳到不行,肺都坏了,怎么救?火化场今天早上收的尸,没人认,还是别人出的钱。”
“他家里呢?”
“早就除名了。沈家发公告说他败坏门风,族谱也划掉了名字。”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苏柔更惨。昨天有人拍到她在城南翻垃圾桶,脸上的纱布掉了半边,脓水流到脖子上。后来不知被谁拖走了,再没出现。”
大家摇头。一人问守门的玄明子:“您知道这事吗?”
玄明子站在桃木旗旁,翻开登记簿,蘸墨写下两行字:“寅时三刻,沈辞卒;卯时初,苏柔失踪。”写完合上本子,拿到堂内香案前,点了三炷香,轻声说:“两人作恶,终得报应,天地自有公道。”
香烟升起,绕着房梁飘。
林知微在堂里隔间坐着,听到了外面的话。她没抬头,只翻了一页手里的卷宗。新弟子交来的命格分析,字迹整齐,推理清楚。她拿笔在最后写了两个字:“合格”。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上,照着还没干的墨字。
下午,霍老夫人派人送来一盒药膏,说是治烫伤溃烂的老方子,还留了句话:“不用给坏人用,留着当个提醒就行。”林知微让人收下,放进柜子里,没打开。
傍晚,有个权贵来求问家宅运势。是城东做地产的,一脸愁容:“最近工地总出事,工人说晚上听到哭声……”
林知微笑笑,看他一眼:“你占了别人的祖坟地,还问为什么不安宁?”
那人脸色一变,当场跪下,连声说不知道。
她没让他起来,也没多说。让玄明子记下名字,排到七天后的化解名单里。
门外香火不断,鼎里的青烟笔直上升,到了高处才散开。
几天后,街上小孩开始唱一首童谣,在弄堂里拍手唱:
“贪假术,盗真经,一夜风流换终生;
君不见,旗袍影,一眼断你死与生。”
没人敢大声唱完。唱一半就停,抬头看看知微堂的方向。
林知微每天照常开门接待。有人求财,有人问病,有人请她破煞局。她一一解答,每句话都准。没人敢讨价,没人敢质疑。
她在旗袍内衬绣了一个玉圭图案。那是某晚做梦看见的,祖师没说话,只是把玉圭放进她手里。醒来后,她就照着样子一针一线绣上去。
有信徒问她:“您从不笑,是不是心里不快乐?”
她停下笔,抬头看门外排队的人,“笑是给普通人准备的。我不在轮回里了。”
这话传出去后,没人再议论她的性情。
一个月后,沈家族谱纪念馆出了怪事——那本供奉百年的族谱,翻到沈辞那页时,纸突然裂开一道口子,墨迹像血一样晕开。馆员吓坏了,叫来风水师。对方只说一句:“逆天改命的人,死后也不得安位。”
而苏柔的名字,从来就没进过族谱。
一天黄昏,玄明子扫门前落叶,发现石缝里夹着半张烧过的照片。剩下的一角是个年轻女人的脸,嘴唇红,笑容温柔。背面写着:“苏柔·十八岁留念”。他看了很久,把照片扔进香炉。
火吞没了它,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知微在堂里批改新卷。窗外太阳快落山,余光照在“合格”两个字上,墨色泛金。她放下笔,闭眼片刻。紫檀珠静静挂在手腕上,不再动。
远处高楼的LED屏亮起,滚动播出新闻标题:“玄门正统传承人林知微受邀出席国际文化论坛。”镜头扫过知微堂门口,香客很多,玄明子低头迎人,桃木旗在风中一动不动。
她睁开眼,提笔在新册首页写了一行字:
“命自有报,无需我动。”
笔尖停住,一滴墨落在纸上,慢慢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