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像细针扎。林青玄靠在桥墩上,喉咙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吞咽都像有刀片刮过。左腿那道裂口又渗出血来,顺着裤管往下淌,滴在石台上,混进雨水里,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没动。
刚才那一连串的袭击——铜钱蛇缠颈、水鬼爬桥、赵狂现身又遁走——全都过去了。人没了,鬼也散了,只有这破桥底下还留着他一个人,喘着粗气,听着河水拍打石基的声音。
玄冥盘已经安静下来,缩回衣袋里,不再发光。他知道,敌人暂时退了,但威胁没断根。
风从桥洞穿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腥味。他抬眼扫了一圈河面,血浪还没褪,浮木歪七扭八地漂着,有的卡在桥墩边,有的顺流而下。可就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漂浮物中间,有一处水流不对劲。
桥墩底部,靠近河床的位置,有个漩涡。
不大,也就脸盆宽窄,黑乎乎的一团,转得极慢,却异常稳定。周围的水明明是往下游走的,可它偏偏逆流旋转,而且不带动任何杂物靠近——浮木到了边缘就绕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开。
更奇怪的是,那漩涡深处偶尔闪出一点绿光,一闪即逝,跟之前河底那些“眼睛”一模一样。
林青玄眯起眼。
父亲教过:“死水不动是棺,活水不流是眼。”
这种反常聚气、吸而不散的水流,就是“煞眼”——地脉阴气凝结的核心,邪祟扎根的窝点。
他明白了。
赵狂不是逃了,是躲进了这个眼子里。或者更准确地说,这地方本就是他布的局,桥下的水鬼、铜钱剑化蛇、桥面崩塌……全是为了掩盖这个真正的祸源。
现在人走了,阵势却没撤。只要这煞眼还在,水患就不会停,甚至可能越闹越大。
他必须破它。
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根三寸长的铁钉。灰黑色,表面有些锈迹,尾端刻着一个“镇”字。这是他在张家祖坟最深处挖出来的镇魂钉,原本钉在一口空棺底下,压着一段断指。当时觉得不祥,顺手收了,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
他捏着钉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食指。指尖发麻,刚才掐掌心提神用力过猛,现在还有点抖。但他知道,这种符钉,必须用活人精血画咒才能激活,外物替代不了。
咬牙,张嘴,把断剑横叼在齿间。不是为了防痛叫出声,而是怕自己晕过去时牙关紧咬,伤了舌头。
然后伸出左手,用牙齿狠狠咬破食指。
血挤不出来。手指冰凉,血管收缩,只有一点暗红慢慢渗出。他用力甩了两下,血珠才啪嗒滴在钉身上。
一笔,划下。
“五”。
第二笔,再挤,血流稍畅。
“行”。
第三笔时,头晕了一下,眼前发黑,赶紧闭眼稳住。再睁眼,继续画。
“定”。
第四笔,“煞”。
最后一笔,舌尖抵住上颚,默念口诀,血线拉到底,形成一个完整的“五行定煞符”。
整根钉子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光,一闪即灭。
成了。
他盯着桥墩下的漩涡,深吸一口气。身体每一处都在抗议:喉咙痛、腿伤裂、气血亏虚,连站都站不稳。但他不能等,这种煞眼一旦察觉有人要破它,立刻会反扑。
必须快。
猛地撑地起身,借着桥墩一推,整个人扑向边缘石台。右脚发力,左腿拖着,几乎是摔出去的姿势,将镇魂钉对准漩涡中心,狠狠刺下!
“敕令!”
钉尖入水刹那,整条河猛地一震。
原本缓缓流动的血色河水突然静止了一瞬,紧接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劈开,哗啦一声向两边排开!水流极速退散,露出底下淤泥堆积的河床。
林青玄被反震力撞得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石台上,胸口一阵翻涌,张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顾不上擦,死死盯着河底。
淤泥翻开,白骨成山。
密密麻麻的人形骸骨堆叠在一起,有的趴着,有的蜷缩,有的头骨碎裂,全都埋在这段河道下方,不知死了多少年。最上面几具还能看出穿着残破的长衫或短褂,下面的早已腐烂殆尽,只剩森然骨架。
而在每一具骸骨的胸前、腰间,甚至指骨上,都挂着一块玉佩。
样式统一,青铜质地,正面雕着一个扭曲的“赵”字,背面是缠绕的蛇形纹路——赵氏家徽。
林青玄瞳孔一缩。
不是巧合。
这些人,全是赵家人。而且是被刻意沉河、镇压在此的。用他们的死气养煞眼,反过来污染整条水脉,为的就是制造大乱。
难怪赵狂能操控水鬼,难怪他能在水里来去自如。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阴谋,是他整个家族埋下的毒瘤。
他喘着气,靠在桥墩上,左手食指还在滴血,伤口结了层薄痂。镇魂钉已经看不见了,沉在河底,钉在煞眼正中心,像一把插进心脏的刀,暂时封住了这股邪气。
水面没有立刻合拢,而是保持着分开的状态,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撑开。河床上的白骨静静躺着,玉佩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没动。
太累了。
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喉咙疼得说不出话,左腿伤口又裂开,血顺着小腿往下流。他只能坐着,盯着河底,看着那些戴玉佩的骨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可就在这时,水流开始缓缓回流。
先是边缘的水慢慢往中间靠,接着,两边的浪头一点点逼近。河床重新被淹没,白骨一具接一具消失在浑浊的水下。只有最上面那几具还没完全盖住,空洞的眼眶朝上,像是在看他。
林青玄抬起右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渍。
他知道,这事儿没完。
煞眼被破,只是断了源头,可赵狂呢?那些尸体是谁埋的?为什么赵家人要互相残杀?这些玉佩,是不是意味着还有更多这样的“坑”?
他想站起来,可腿使不上劲。
只能继续坐着,靠着桥墩,目光死死盯住河心。
水流越来越急,血浪翻滚,远处上游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缓慢的漂浮声。
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水流,往这边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