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刚过，夜风骤紧。
陆文渊靠墙而坐，脊背挺直如松，耳中捕捉着屋外每一丝动静。方才两骑离去后，街面重归死寂，可他心中警兆未消。文心流转于四肢百骸，如细线探入空气，感知气流微变。
窗缝处，一缕冷风斜吹进来，带着铁锈味——不是雨后的湿气，是兵器出鞘的腥。
他眼皮不动，呼吸绵长，仿佛仍在假寐。右手却已悄然滑向腰间，指尖触到“文载道”三字扇柄，冰凉而熟悉。
屋顶瓦片轻响，不是风吹落叶，是足尖点瓦的弹力节奏。一人、两人……至少五人翻墙入院，脚步极轻，落点精准，专挑檐角承重之处，显然是老练刺客。
陆文渊闭目不睁，只以文心锁住四方方位。其中三人正攀附西墙，欲从赵明诚房窗突入；一人伏于门廊暗处，手按刀柄；最后一人立于院中槐树高枝，居高临下，似在指挥全局。
他不动声色，左手缓缓抬起，在身前虚划一道——这是他们白日约定的暗号。
床铺微动，赵明诚翻了个身，依旧闭眼，但呼吸已然收紧。
陆文渊低语，声如蚊鸣：“别睁眼，有贼。”
话音未落，西窗纸“嗤”地一声裂开三孔，黑影一闪，一支淬毒短箭钉入床头木柱，箭尾犹自轻颤。
赵明诚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陆文渊终于睁眼，目光如电扫过屋内布局。他一把将赵明诚推下床沿，顺势掀开床板一角——旧客栈常设避乱暗格，深可藏人。赵明诚咬牙钻入，陆文渊迅速将书箱横挡入口，又拖来桌椅堆叠其上，掩去痕迹。
他自己退至堂中案前，背对墙壁，折扇抽出半寸，扇面“文载道”三字迎月泛青光。
口中默诵，《过秦论》首段字字清晰：“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
文心激荡，体内热流奔涌而起，自丹田直冲顶门。他不敢停顿，继续背诵：“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
一字一句，皆与心共鸣。
忽然，空中金光乍现，一篇墨字虚浮而出，随即炸散成千军万马之形！
铠甲鲜明，长戟如林，千名持戟虚影自地面升起，脚踏实地，杀气冲霄。他们无声列阵，或立庭院，或登屋脊，或隐墙角，顷刻间将整座客栈团团围住。
院中刺客尚未破门，便觉寒意扑面。
为首者抬眼望去，只见月下庭院站满将士，个个面目肃然，戟尖映月生辉，竟无一人是实，却又杀气逼人。
“文道虚影？！”他低吼一声，“动手！速杀目标，迟则难脱！”
话音未落，三人已撞破西窗跃入，手中短刃直取床铺方向。
陆文渊冷笑，折扇一展，指向院中：“拦！”
千人虚影齐动，三道身影腾空而起，直扑闯窗刺客。长戟横扫，带起劲风，将一人硬生生抽飞出窗，撞断院中槐枝，落地滚出数尺，口吐鲜血不起。
另两人反应极快，就地翻滚欲避，却被两杆长戟交叉封死退路，逼得贴墙而立，手中兵刃砍在虚影之上，如斩空气，毫无着力。
屋顶刺客见状，立即纵身跳下，欲强攻正门。
陆文渊早有准备，折扇再指：“控高！截逃！”
十数名虚影腾空跃上屋脊，占据制高点，长戟斜指，封锁所有突围路线。又有五人游走巷道两侧，隐于阴影之中，专候逃敌。
正门“砰”地被踹开，两名刺客持刀冲入，刀锋未至，一道虚影已横身挡住，长戟猛劈，将一人手臂斩断般震开，另一人急退，却被檐下虚影一戟挑飞手中双刀。
刺客首领立于院中，脸色阴沉。他不再犹豫，从怀中掏出火囊，欲点燃客栈草顶，制造混乱。
陆文渊目光锁定此人，冷喝一声：“夺火！”
一名游走巷道的虚影猛然暴起，疾冲而至，长戟横扫，正中火囊。火星四溅，火油泼洒当场，反将刺客首领下半身点燃。他惨叫一声，就地打滚灭火，狼狈不堪。
其余刺客见强攻无果，虚影布防严密，再打下去唯有死路一条，纷纷萌生退意。
首领翻身跃起，右臂焦黑，怒视堂中陆文渊：“今日算你命大！但这城外东道，不是你能走的！”
说罢吹哨一声，残余四人迅速集结，或翻墙、或遁巷，借夜色掩护仓皇撤离。其中一人跃上墙头时，被虚影一戟扫中脚踝，跌落院中，挣扎未起，被同伴拖走，留下一路血痕。
陆文渊未下令追击。
他知道，这些刺客只是先锋，真正的杀局，还在城外路上。
待最后一道黑影消失于街角，他才缓缓收势，折扇回插腰间，文心运转不息，维持虚影警戒。
他走到床边，搬开书箱，掀开暗格。赵明诚蜷缩其中，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双手仍紧紧抱着书箱一角。
“出来了。”陆文渊低声说。
赵明诚颤抖着爬出，双腿发软，几乎跪倒。陆文渊扶他坐下，取来清水，沾湿布巾为他擦拭额头。
“他们……走了？”赵明诚声音发抖。
“暂时。”陆文渊环顾四周，门窗破损，桌椅倾倒，墙上还留着毒箭孔洞。他起身检查每一道入口，用断裂的桌腿加固大门，又将油灯移至角落，避免引火。
虚影未散，而是隐于檐角、墙后、屋顶阴影之中，如夜巡士卒，静默伫立，随时可再出击。
他盘膝坐回原位，背靠墙壁，双眼微睁，文心持续外放，探查十里之内气流变化。
赵明诚坐在角落，紧抱书箱，像抱着唯一的依靠。他看着陆文渊清瘦背影，忽然开口：“陆兄……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陆文渊没回头：“三更天，两骑临门不叩，是试探。真要杀你，不会选在城里动手。他们等的是我们离城，但在那之前，总要试试虚实。”
“所以你没换地方，也没提前走。”
“换了，是露怯；走了，是中计。”陆文渊声音平静，“他们想让我们慌，我们偏要稳。只要文道不灭，心就不乱。”
赵明诚低头，手指摩挲着书箱边缘，良久才问：“可他们还会来吗？”
陆文渊望着窗外黑沉夜色，月隐云中，树影不动，可他知道，有些眼睛仍在远处盯着。
“今夜只是开始。”他说。
话音落下，屋外远处，一棵老槐树后，一道黑影缓缓转身，悄无声息退入林间。树根处，一枚铜钉静静躺在泥土里，钉帽上刻着一个“王”字，已被踩进土中半截。
屋内，陆文渊忽然皱眉，文心微动——他察觉到一股极淡的监视气息正在撤离。
他没有出声，只是将折扇握得更紧了些。
赵明诚蜷坐在角落，身体仍在微微发抖。他抬头看向陆文渊，想说什么，却最终咽下。
油灯昏黄，照着两人沉默的身影。
门外，虚影将士依旧伫立，戟尖朝外，纹丝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