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一个星期不见,奶奶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生命力。
脸颊深陷,皮肤蜡黄松弛地贴在骨头上。
只有胸口随着呼吸机微弱地起伏着,证明她还活着。
江雨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他快步走到床边,跪坐下来,握住奶奶那只干枯得像鸡爪一样的手。
手上布满了老年斑,冰凉得没有温度。
“奶奶……我来了,小雨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哽咽着,几乎不成调。
奶奶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她的眼神已经非常涣散,看了江雨好一会儿,才仿佛认出了他。
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的声音。
江雨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想说:“奶奶,你要好起来啊!”
他想说:“奶奶,你要加油,我带你回家!”
这些话堵在他的喉咙里,烫得他生疼。
可是,那张该死的守则像一道魔咒,死死地禁锢着他。
万一……万一被赶出去,可能就真的见不到奶奶最后一面了。
这种感觉太痛苦了。
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人在生死线上挣扎,自己却连一句最简单的鼓励都不能说。
每一秒钟都是煎熬。
“奶奶,我……我在外面工作挺好的,你别担心。”
江雨搜肠刮肚,只能说些不痛不痒的废话。
“我给你买了你最喜欢吃的桂花糕,等……等你……”
“等你好了”这四个字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到奶奶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失望。
就在这时,隔壁床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爸,你别怕,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很快就能出院了!你要加油啊!”
江雨下意识地扭头看去。
隔壁床躺着一个同样瘦骨嶙峋的老人,床边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正握着老人的手,满脸都是真切的关怀和鼓励。
那个男人,江雨认得,是本地一家小有名气的企业家,姓王。
几乎就在王先生那句“加油啊”说出口的瞬间,病房的门被“唰”地一下推开了。
两个穿着白色制服,身材高大的男护工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径直走向王先生。
“王先生,你的探视时间结束了。”
其中一个护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王先生愣了一下,看了看手表。
“不对啊,我才进来不到十分钟……”
“现在结束了。”
另一个护工重复道,然后两人一左一右,像架犯人一样,直接把王先生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爸还没……”王先生激烈地挣扎起来。
但那两个护工的力气大得惊人,王先生的挣扎毫无作用,被他们强行拖向门口。
江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他清楚地看到,王先生在被拖出去的时候,脸上充满了错愕和愤怒。
而病床上的那个老人,眼睛里则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恐惧。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走廊里传来王先生愤怒的叫骂声,但很快就消失了。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江雨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原来,违反规则的后果,就是这样。
他转回头,看到奶奶正定定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似乎比刚才清明了一些,干瘪的嘴唇微微张开。
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小雨……奶……奶……有东西……给你……”
说着,她那只没有被江雨握着的手。
颤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递向他。
那是一把钥匙,一把看起来非常古老的铜钥匙。
手柄是简单的环形,匙身细长。
上面布满了深绿色斑驳的铜锈。
有些地方的锈迹特别厚重,几乎掩盖了金属本身的光泽。
它就那样躺在奶奶枯槁的手心里,像一件从古墓里挖出来的文物。
江雨的目光凝固了。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想起探视守则的第二条:
“必须无条件接受并带走患者赠予您的任何物品,无论其价值与形态。”
为什么?
为什么要送他一把钥匙?
家里所有的门锁早就换成指纹的了,这把钥匙能开哪里?
而且,奶奶已经虚弱到连话都说不清楚,又是从哪里拿出这把钥匙的?
她一直戴着氧气面罩,几乎无法动弹,这东西像是凭空出现一样。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
他不想接!
这把钥匙给他一种非常不祥的感觉,那种冰冷死寂。
仿佛不是来自金属,而是来自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奶……奶……拿着……”
奶奶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但眼神却异常执着。
那只举着钥匙的手,因为病痛而颤抖着。
江雨看着奶奶那双充满乞求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他能拒绝吗?
如果拒绝,是不是也算违反了规则?
会不会也像刚才的王先生一样,被那两个高大的护工直接架出去?
他不敢赌。
他怕这真的是和奶奶的最后一面。
“好……好,奶奶,我收着。”
江雨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伸出颤抖的手,从奶奶的手心捏起了那把钥匙。
钥匙入手的一瞬间,一股彻骨的冰凉顺着他的手指,迅速窜遍全身。
那不是金属在室温下的正常凉度,而是仿佛握住了一块从冷柜里拿出来的冰块一般。
冷得刺骨,冷得让他灵魂都在发颤。
他猛地打了个哆嗦,差点把钥匙掉在地上。
他强忍着不适,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对奶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奶奶,我……我帮你保管好。”
听到他的话,奶奶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她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下来,重新躺回枕头上。
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仿佛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耗尽了她全部的精力。
江雨看着沉睡过去的奶奶,心里五味杂陈。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把静静躺在掌心的铜钥匙。
上面的锈迹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绿,像干涸的苔藓。
他总觉得,这锈迹的分布,有点奇怪,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但具体哪里奇怪,他又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