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将熄,火苗微弱地跳了两下,映在陆文渊的侧脸上。他仍靠墙而坐,背脊未弯,双眼半睁,文心如丝,探入夜色深处。屋外风停,草不动,虫不鸣——这死寂比喧嚣更刺耳。
赵明诚蜷在床角,双手抱膝,指甲抠着书箱边缘的木纹。他不敢睡,也不敢出声,只偶尔抬眼看向陆文渊的背影。那身影像一块石碑,立在这破败客栈中央,撑住了整片摇摇欲坠的夜。
忽然,陆文渊右手一紧,扇柄压进掌心。
来了。
不是一人,是七人。脚步错落有致,踏地无声,却踩碎了草叶根部的露水。他们从三个方向包抄,一人伏于东墙断垣,两人潜至西窗残框,四人直扑正门与后巷出口。手中兵器不同寻常——三人持短弩,箭头泛青,显然淬有破罡之毒;另四人腰间挂符囊,步履沉稳,显是修过合击之术。
陆文渊没回头,低声道:“再躲一次。”
赵明诚立刻起身,搬开桌椅,掀开床板暗格,钻了进去。陆文渊拖来书箱压住入口,又将油灯推至墙角,避免引火。动作干净利落,与昨夜如出一辙,仿佛这场杀局不过是昨日重演。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门未破,箭先至。
“嗖——”
一支劲弩破空而入,直射堂中案几。陆文渊折扇一展,“铛”地击偏箭矢,木屑飞溅。紧接着又是三箭连发,分别袭向屋顶梁柱、后窗纸棂、床铺角落——专打虚影可能出现的立足点。
他瞳孔一缩。
这些人知道虚影的弱点。
扇面翻转,他默诵《过秦论》首段:“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文心涌动,热流自丹田升起。空中墨字浮现,炸裂成千名持戟将士,列阵于庭院、屋脊、檐角,寒光凛冽。
敌未退,反进。
三人一组,呈三角之势突入院中。一人持盾前冲,吸引虚影攻击;一人绕侧,以符引气,扰动文气流转;第三人藏于后,短刀贴地横扫,斩向虚影脚底——那是文气凝形最薄弱处。
“砰!”
一名虚影被破,身形崩散,化作金粉消散。紧接着第二名虚影也被击中,长戟断裂,身躯溃灭。
陆文渊胸口一闷,喉头腥甜,一口血涌至唇边,被他强行咽下。文心震荡,如浪拍岸,稍有不慎便会溃堤。
屋顶两名刺客跃下,手持铁爪钩索,直扑房梁。一旦毁去支撑点,虚影阵列必乱。陆文渊冷喝一声,折扇疾指:“拦高!”
五名虚影腾空而起,长戟横扫,与钩索相撞,火星四溅。然对方早有准备,其中一人抛出烟雾弹,黑雾弥漫,遮蔽视线。另一人趁机攀上梁柱,手按一枚符纸,猛然拍下。
“轰”地一声,木梁震颤,尘土簌落。
虚影阵列出现裂痕,三名将士身形扭曲,几乎消散。陆文渊咬牙维持诵读,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颊滑落。他知道,再这样下去,撑不过十息。
院中首领冷笑,从怀中取出三枚燃火飞镖,扣于掌心。他看得清楚——虚影虽强,却需文心维系;文心一竭,万兵皆散。
“放火!”他低吼。
飞镖掷出,直奔客房草顶、厨房柴堆、后院粮囤。火光腾起,浓烟骤升。赵明诚在暗格中惊呼一声,立即捂住嘴,身体剧烈颤抖。
火光照亮陆文渊的脸。他双目赤红,呼吸急促,文心已近枯竭。他知道不能再等。
就在此刻——
一股气息,自远方悄然渗入。
不是风,不是声,是一缕温润浩然之气,如春雨落地,无声无息钻入他的鼻息,顺经脉流入丹田。那气息熟悉至极,与楚天阔所赠残卷中的文韵同源。
陆文渊心头一震。
脑中忽然浮现一段陌生文字,字字清晰,如刻石上: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是《尚书·大禹谟》!
他来不及细想,本能接续背诵:“帝曰:‘俞!允若兹,庶绩咸熙……’”
刹那间,残卷共鸣。
体内文气如江河决堤,奔涌而出,远超以往任何一次。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屋瓦轻颤:“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空中墨字凝聚,不再是《过秦论》的锋锐凌厉,而是浑厚苍茫,金光缭绕。字爆成影,三千甲胄骑兵自虚空中踏火而来!
铁蹄踏地,无声却震魂。骑兵身披玄甲,手持长槊,列成冲锋阵型,分左、右、中三路压上。
敌方首领脸色剧变:“文道真影?!不可能!”
左翼骑兵突入院墙,槊影如林,三名正在施符的刺客被扫飞而出,撞断院墙,口喷鲜血,当场昏死。
右翼骑兵跃上屋顶,截断逃生路线。一名弓手刚攀上树干,便被一槊挑落,摔在泥地中抽搐不起。
中军直扑主敌。三名刺客拼死抵抗,短刀砍在骑兵身上,如斩空气。骑兵长槊齐出,穿透三人胸膛。他们惨叫未出,便已倒地昏迷。
剩余两人见状,转身就逃。一人翻墙时被骑兵虚影追上,长槊横扫脚踝,跌落院中;另一人刚跃上屋顶,便被三骑围逼,迫得跳回地面,抱头鼠窜,消失于夜巷尽头。
火势渐小,骑兵虚影缓缓收拢,列阵于堂前,长槊拄地,肃然而立。
陆文渊跪坐在地,喘息不止,手中折扇“啪”地掉落。他望着满屋狼藉,断梁倾柱,油灯将灭,书箱翻倒,嘴角缓缓溢出一丝鲜血。
他抬起手,抹去血迹,低声问:“楚先生……是您吗?”
无人应答。
窗外,天色微明,灰白的晨雾弥漫街巷,树影模糊。远处鸡鸣一声,划破寂静。
赵明诚从暗格中爬出,双腿发软,扶着床沿才站稳。他看着堂前尚未消散的骑兵虚影,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文渊低头捡起折扇,指尖触到“文载道”三字,微微一顿。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查看伤势,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门槛外的一块碎瓦上。
那里,半截铜钉嵌在泥土里,钉帽上的“王”字已被踩得模糊不清。
他盯着那枚钉子,许久未动。
晨风吹进门缝,吹动他青衫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