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破庙，灰雾散去，檐角残雪滴落。陆文渊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左手按在书箱边缘，右手缓缓抬起，指尖在空中划动，一笔一划，凝神写下虚字。
“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墨痕未实，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光晕，随即消散。他眉头微皱，呼吸略沉，胸口仍压着一块闷石般的感觉——昨夜文心耗损太重，强行催动《尚书》真影，几乎透支了根本。此刻连凝一个“性”字都吃力，更别提召出将士。
赵明诚端着粗陶碗从灶间走出，碗里是刚煮的米汤，冒着白气。他脚步放轻，走到陆文渊身边蹲下，把碗递过去：“喝点热的，你整夜没合眼。”
陆文渊没接，只点了点头。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目光清了些，抬手接过碗，小口啜饮。米汤温润入腹，像一道细流缓缓冲开淤塞的河道。他低头看着碗面浮起的涟漪，忽然道：“那些人背后，不止南宫家。”
赵明诚一怔：“你说那枚铜钉？”
“王字。”陆文渊放下碗，声音低而稳，“南宫燕行事张扬，若真是她主使，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标记。这钉子，是故意让我看见的。”
赵明诚咬了咬唇，低声说：“可外面已经传开了。镇东头卖油条的老张今早逢人就说，夜里见千军踏火而来，是天兵护读书人。还有人说你是儒门遗脉，能通圣贤之灵。”
陆文渊没说话，只是抬头望向院中那片被骑兵虚影踏过的空地。地面焦黑，草木尽焚，几根断梁横在地上，像是昨夜那一战的真实烙印。名声这种东西，来得悄无声息，却比刀剑更快切入人心。
他知道，从今往后，自己不再是那个被逐出族门、无人问津的落魄书生了。
但他也清楚，名起之处，必有风动。
巷口槐树下，一位身着灰袍的老者拄杖而立。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中拐杖通体乌黑，顶端刻着“文道复兴”四字，已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他远远望着破庙方向，目光落在那个青衫身影上。
欧阳锋已在巷口站了一炷香时间。
他是听城西学塾一位老教谕提起的——昨夜云阳郊外有异象，火光中现铁骑三千，皆由一书生诵文而召。起初他不信，儒道衰微百年，哪还有人能引动《大禹谟》真影？可随后又有三人作证：驿道上的脚夫说听见朗读声如钟鸣，守夜更夫称空中有金甲碰撞之声，连县衙捕快都在清晨发现地面留有奇异蹄印。
他这才动身前来查探。
此刻，他眯起眼，见陆文渊正起身走向院中，站立于焦土之上，再度开口诵读：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地有声。每读一句，他指尖便划出一字，虚空中墨痕渐显，虽不能久存，但已比方才稳定许多。
更让欧阳锋在意的是他的神情——无骄，无躁，无惧，亦无喜。仿佛不是在恢复功力，而是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就像农夫耕地，匠人刻木，读书人读书。
这才是最难的。
多少年轻学子稍有所成，便目高于顶，自诩才子；或遇奇遇，便以为天命所归。可眼前这少年，历经生死搏杀，召出真影退敌，名声将起，却仍如初见清水，不起波澜。
这时，赵明诚捧来一盆清水，放在陆文渊身旁。陆文渊停下诵读，伸手入水，以湿指继续书写，借水汽助文气流转。他写的是《孟子》中的“浩然之气”，一遍又一遍，笔画越来越稳。
欧阳锋轻轻点头。
此子心志如铁，文骨清正。能在大变之后迅速回归本心，不恋虚影之威，专注修基本功，实属罕见。
他又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相处——赵明诚虽为后辈，却无卑微之态；陆文渊待其如友，未曾以强者自居。方才递水时，还伸手扶了对方一把，因赵明诚膝盖旧伤未愈，走路仍有些跛。
这般情谊，非一时患难所能结。
他缓缓收回目光，心中已有七八分认定：这陆文渊，确非常人。
正欲转身离去，忽觉前方青衫身影微微一顿。
陆文渊抬起头，望向巷口。
阳光正好，洒在槐树枝头，光影斑驳。他只看见一个灰袍老者的背影，拄杖缓行，步履沉稳，转过巷角，消失不见。
那一瞬，他心头莫名一紧，仿佛被什么目光穿透了脊背。不是杀意，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审视——如同古籍摊开，被人一页页翻阅，字里行间的深意都被静静读取。
“是谁？”他低声问。
赵明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摇头：“没见过，可能是路过的老人。”
陆文渊没有回答。他盯着那空荡的巷口，许久未动。刚才那一眼，虽只看到背影，但他总觉得那根拐杖有些眼熟——尤其是顶端那四个字，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记起来了。是楚先生给他的残卷封皮上，曾拓印过一枚印章，写着“文道复兴，薪火相传”。
那是儒门长老才会用的印记。
他瞳孔微缩，正要追上去查看，却被赵明诚拉住袖子：“你伤还没好，别乱走。那人走了，就让他走吧。”
陆文渊站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起伏。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变了。昨夜是生死之战，今日却是无形之局。有人在暗处看他，也在等他下一步动作。
他转身走回院中，重新拾起《孟子》，翻开一页，继续诵读。
“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声音不高，却坚定如钉。
庙外，市集渐渐热闹起来。贩夫走卒挑担穿街，茶铺伙计高声吆喝，孩童追逐打闹。有人路过破庙，驻足看了一眼，低声对同伴说：“就是这儿，听说昨夜金甲神兵就是从这屋里出来的。”
另一人吐了口唾沫：“书生念几句文章就能打仗？骗三岁小孩呢。”
第三人却摇头：“你不信？东村李老三亲眼看见的，说那骑兵脚下不沾地，手里长槊发光，一扫就是一片！”
议论声随风飘入庙中。
陆文渊充耳不闻，只管低头读书。
他知道，名声一旦传出，便如箭离弦，再也收不回来。有人敬他，有人怕他，也有人会想除掉他。
但眼下，他只能做一件事——让自己变得更强。
水盆中的倒影映出他的脸：苍白，瘦削，眼下有青黑，但眼神依旧清明。他看着水中那个自己，低声重复：“文载道，不在声高，而在心坚。”
赵明诚在一旁默默收拾残破的桌椅，把烧焦的木板堆到墙角。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陆文渊，眼中满是敬佩。他知道，这个与他同睡破庙、共饮米汤的兄长，已经走在一条没人走过的路上。
而他自己，也要跟上。
巷尾，欧阳锋停步，回头望了一眼破庙方向。
风吹动他灰袍一角，拐杖轻点地面。
他低声自语：“文骨清正，心志坚韧……难怪能召真影。”
顿了顿，又道：“明日再来，当面考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