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天色像被谁泼了墨,一点点往下压。
南方小城的老城区安静得有点过头,连狗叫都懒得起劲。
林小满蹲在老宅后院,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扳手,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吓的。
他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灰色卫衣,眼镜片上蒙了层雾气,呼出的气一颤一颤的,跟打摆子似的。
这栋二层砖房是他妈留下的唯一东西。
人走了三个月,葬礼办完,亲戚散了,债还在。
助学贷款还差八千多,房东催租电话天天打,他只能回来翻家底,看看有没有值钱玩意儿能换点现金。
后院堆满了破烂:断腿的木凳、生锈的铁盆、半袋结块的化肥,还有墙角那口紫檀棺。
这玩意儿他从没见过。
小时候每年清明回来祭祖,也没见家里摆过这种东西。
棺材通体深紫,表面打磨得光滑,边角刻着云雷纹,看着就不像现代工业品。
最离谱的是,它居然没味儿。
正常死人躺久了,再怎么防腐也得有点味道。
可这棺材缝里飘出来的,居然是檀香,淡淡的,还挺好闻。
林小满绕着它走了三圈,最后蹲下来,小声嘀咕:“不会是哪个远房表姑奶奶临时寄存的吧?”
没人回答他。
他掏出手机查“紫檀棺材价格”,弹出来一堆拍卖行信息,动辄几十万起步。
他眼睛亮了一下,又马上掐灭。
“别作死,小满。”他对自己说,“开别人棺材是要坐牢的。”
可他又想起上个月被催缴学费的通知单,辅导员那句“再不交就停课”的语气,还有室友半夜点外卖时笑着说“你真不吃啊”的尴尬。
他咬了咬牙,抄起铁锹撬棺盖边缘。
钉子锈了,但特别紧,像是被人用机器压进去的。
他撬了半天,手心都磨红了,只撬开一条缝。
里面黑乎乎的,手电一照,能看到内壁铺着一层暗红色织物,像是绸缎。
“咔。”
一声轻响,不知道是机关松了,还是钉子断了。
他心跳快了一拍,停下动作,左右张望。
没人。
只有风吹塑料袋的声音,啪啦啪啦,像有人在鼓掌。
“算了算了,明天找殡仪馆来处理。”他说着,准备合上盖子。
可就在他伸手推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棺盖内侧的一处凸起。
他拿手电仔细一照——那是个图案,一朵莲花,周围环绕着类似篆书的纹路,中间两个字:开元。
他愣住了。
“开元?唐朝那个开元?”
他大学选修过《中国古代史》,知道这年号属于唐玄宗。
距今一千二百多年。
“不可能啊……这棺材保存得太好了。”
他咽了口唾沫,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念头:万一里面真有古董陪葬?玉佩?铜镜?甚至……金子?
八千块学费,五千块房租,还能剩下三千吃顿火锅。
他重新抓起扳手,哆嗦着手去拧四角的铜钉。
一颗、两颗、三颗……二十分钟过去,最后一颗终于松动。
“咚。”
棺盖滑开一条足够伸进手臂的缝隙。
冷风猛地窜出来,带着一股更浓的檀香,扑在他脸上。
他往后退了半步,差点坐地上。
手电光顺着缝隙照进去。
里面躺着一个人。
女的。
年纪看着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脸朝上,闭着眼,皮肤白得不像活人,倒像是瓷器烧出来的。
头发乌黑,整整齐齐地铺在棺底,一根没乱。
身上穿的是素白长裙,袖口和领边绣着细密花纹,不是机器能做的那种。
林小满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他伸手探她鼻下。
没气。
摸手腕。
冰凉,但皮肉还有弹性,不僵硬,也不腐烂。
“这……这是冷冻过的?”
他脑子里刚冒出这个想法,就被自己否了。
老家没电闸都经常跳,哪来的冷冻设备?
他又往棺壁看,刚才那“开元”二字还在,旁边多了几个小字,看不清内容。
他凑近了些,眼镜几乎贴到木头上。
突然,左手不小心碰到了尸体的手臂。
那一瞬间,他感觉像是被冰锥扎进了骨头里。
寒意顺着手指一路冲上肩膀,直奔后脑勺。
他整个人猛地一抖,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
眼镜滑了下来,挂在鼻尖上,他却顾不上扶。
他想喊,喊不出来。
想跑,腿动不了。
只能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呃……呃……”的音。
天彻底黑了。
院子里只剩他粗重的呼吸,和那具静静躺着、毫无动静的女尸。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五分钟,确认她真的没动过,才敢稍稍松一口气。
“我……我真的不会社交啊……”他喃喃道,也不知道这话是对谁说的。
他想打电话报警,手伸进口袋摸手机,又犹豫了。
怎么说?“你好110吗,我家后院有具唐朝女尸,请问归文物局管还是归公安局管?”
人家肯定以为他嗑药了。
他低头看那具尸体,她依旧安安静静躺着,像睡着了。
如果不是那份诡异的低温,他几乎要怀疑这是个超级仿真模特。
“我妈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问起家族来历,妈妈总是笑一笑:“咱们家老辈有点故事,以后再说。”
结果这一等,人没了,话也没了。
现在只剩这口棺材,和棺里的女人,成了唯一的线索。
他想合上棺盖,可手刚碰到边缘,又缩了回来。
他怕一合上,明天再来就打不开了。
也怕一合上,这事儿就再也说不出口。
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就那么站着,离棺材不到一米,眼镜歪着,卫衣皱巴巴的,像个被老师点名却答不出问题的学生。
夜风穿过院子,吹动塑料袋,啪啦作响。
那具女尸仍闭着眼,一动不动。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林小满的掌心,隐隐发烫。
那里有个胎记,形状像一片龙鳞,此刻正微微泛红,仿佛回应着某种沉睡千年的气息。
但他没注意到。
他只知道,自己今晚肯定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