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的风,浸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湿冷,又裹着城西古巷沉淀百年的阴翳,总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大唐贞观年间,民风崇道敬阴阳,市井间风水堪舆、神鬼志异的说法本就盛行,这风掠过青石板缝里的青苔,卷着苏府飘出的淡淡檀木香,便更添了几分玄秘。祁云辰踏着被夕阳染成暖金的青石板路回府时,残阳正斜斜挂在院门口那株百年老槐树的枝桠间,虬曲的枝桠如鬼手般托着落日,将朱漆大门的影子拉得颀长,与墙根下阴湿的青苔交相掩映,暗合了风水术中阴木映阳门,煞气藏深门的格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静谧。
可这份在祁云辰眼中难得的安宁,在青阳城城西的街坊邻里看来,却是最诡异的佐证。大唐民间最重凶宅忌讳,凡宅中横死之人,魂魄滞留不散,便会化作厉鬼作祟,接连克死屋主,苏府便是青阳城里公认的极阴凶宅,连风水先生都绕着走。
“听说了吗?那苏府的新主子,住满三个月了!”巷口纳凉的老妪摇着蒲扇,声音压得极低,眼角却不住瞟向苏府朱门,“可不是嘛!前几任住进去的,最长的也没熬过两个月,不是疯癫失智,就是凭空没了踪影,连尸骨都寻不着,她怎么还好好的?”
另一个挎着竹篮的妇人凑过来,指尖掐着阴阳诀,面露惊惧:“依我看……她怕不是什么正常人!指不定是那宅子里的厉鬼缠上了,夺了她的躯壳,成了苏府新的‘主人’!”
窃窃私语如藤蔓般,在青石板铺就的巷弄里疯狂蔓延。起初只是几户深谙风水阴阳的老人私下嘀咕,后来竟成了城西公开的谈资。祁云辰出门采买油盐酱醋、香烛纸马时,总能感受到那些躲在雕花木门后、糊着棉纸窗后的目光——有恐惧,有猜忌,还有毫不掩饰的厌恶,连街边摆摊的卦师,都收起了算阴阳的铜钱,唯恐沾了苏府的煞气。
有一次她路过巷口的杂货铺,铺主是个信佛信道的老汉,递东西时手抖得如同秋风落叶,手中的铜钱噼里啪啦掉在地上,滚到祁云辰脚边,竟吓得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磕着青石板连连作响,连连磕头:“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小老儿无意冲撞,求厉鬼莫要降罪!”
祁云辰眉峰微蹙,心中不解,却也懒得解释。她自小在清溪山修道,习道教吐纳之法,观阴阳风水之术,十六年山居清修,早已让她习惯了旁人因她腰间横刀、一身道气而来的异样眼光。可这份早已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在她入住苏府的第七日清晨,被彻底打破。
那天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正是道教所说阴阳交替、煞气最盛的时辰,祁云辰刚推开朱漆院门,就见巷口站着黑压压一片人,男女老少皆着大唐常服,男子裹幞头,女子披披帛,神色肃穆如临大敌。为首的是城西里正,身着青色公服,手里捧着一个缠着红绸的桃木盒——那是民间请风水先生、道长做法事的礼器,身后跟着几位须发皆白、深谙乡规民俗的耆老,皆是青阳城里德高望重之人。
“祁姑娘。”里正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生硬的客气,手按在腰间的鱼符上,不敢直视祁云辰的眼睛,“今日叨扰,是想请姑娘……给街坊们一个说法。”
祁云辰眉梢微挑,腰间横刀依旧斜挎,玄色刀鞘上刻着道教八卦纹,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刀柄,体内灵力缓缓运转,护住周身阳气:“什么说法?”
“苏府是凶宅,这是全城都知道的事!”人群里一个穿绫罗袄裙的老太太突然喊道,声音尖利刺破晨雾,她手里攥着辟邪的桃枝,“前几任住进去的,没一个有好下场!你住了三个月安然无恙,不是被鬼缠上了是什么?你留在这儿,是想冲了我们城西的风水,害了我们整个坊区吗?”
大唐坊市规矩森严,城西为百姓聚居之地,风水好坏直接关联一坊人的气运,这话像是点燃了引线,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对!把她赶出去!不能让她留在城西!”
“说不定她就是那宅子里鬼新娘的替身,专门来勾人性命的!”
“我们的孩儿还小,八字轻,经不起厉鬼冲撞,不能让她祸害了!”
众人手中或举着桃枝、艾草,或捏着护身符,皆是民间最常用的辟邪之物,情绪激动地叫嚷着,指责如冰雹般砸向祁云辰。可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听她解释,更没有人记得,三日前她以道教风水术破了李家的阴私阵法,从恶霸李屠户手里夺回五百亩荒田,那些田地中,有不少原本就是街坊们祖辈耕种、后来被强占的祖产,她本是救民于水火,却因凶宅主的身份,成了人人喊打的异类。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巷中阳气被众人戾气搅得紊乱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如潮水般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一个身着青布道袍的身影缓缓走来。那人头戴青竹斗笠,斗笠檐压得极低,遮去大半面容,与那日街角拦着祁云辰算命的神秘人一模一样,只是此刻斗笠檐微微抬起,露出一双深邃如古井寒潭的眼睛,手里握着一柄麈尾拂尘,拂尘柄是墨玉所制,坠着一枚小小的青铜八卦镜——那是道教风水师镇压邪祟的法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术法气息,暗合阴阳调和、以术镇鬼的道统。
“是游先生!游先生来了!”人群中有人惊呼,语气满是敬畏,“听说游先生是云游天下的活神仙,精通阴阳风水、镇鬼驱邪,什么凶宅邪祟都能看透!”
“太好了!有游先生在,一定能辨出这姑娘是不是真的被鬼缠上了!”
里正连忙上前,双手捧着桃木盒恭敬递上,盒中装着街坊们凑的香油钱与米粮,是请方士做法的礼数:“游先生,您可算来了!这苏府闹鬼多年,阴煞冲宅,如今这位祁姑娘住进去三个月安然无恙,我们实在担心她是邪祟所化,还请先生为我们指点迷津,布风水阵镇压,救救城西的百姓!”
游先生没有接桃木盒,只是目光越过躁动的人群,直直落在祁云辰身上。那目光带着道教望气术的穿透性锐利,仿佛能看穿她的皮囊,直抵魂魄深处,勘破她周身的阴阳气场。祁云辰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体内清溪山传承的灵力悄然运转,筑起一层阴阳屏障——她认出了这个人,就是那日在街角拦住她、说她“身缠旧魂,阴阳相缠”的神秘风水师。
“街坊们所求,不过是心安。”游先生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道教真言般的奇异安抚力,让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我既来了,自然会依风水阴阳之理,还大家一个真相。”
他迈步走向苏府,脚步踏在青石板上,暗合八卦方位,祁云辰侧身让他进门,目光始终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横刀随时可出鞘。
“此宅为离宫震位,阴煞聚于中堂,我需要开坛做法,厘清宅主周身阴阳,其余人都退出巷外,莫要冲撞了气场。”
游先生话音落,众人纷纷退至巷口,院中只剩二人。祁云辰周身灵力紧绷,直勾勾盯着眼前的术士,率先开口,语气冷冽如冰:“说吧……你的目的。清溪山道法记载,天下术士,无利不起早,你绝非只为街坊心安而来。”
游先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墨玉拂尘轻挥,周身鬼气隐隐浮动,与寻常道士的清正气场截然不同:“一个百年厉鬼,缠在你这修道之人身上,阴阳相融,魂魄相依……倒是特别。”
“你究竟知道所有什么?”祁云辰怒目圆睁,周身阳气暴涨,腰间横刀应声出鞘,“藏头露尾,窥探我与苏府秘事,你该死了!”
祁云辰手腕一振,横刀如流星般掷出,刀锋裹着道教纯阳灵力,直逼对方面门。可就在刀尖飞到对方脸前的一瞬间,虚空突然扭曲,一只暗黑色、泛着阴煞之气的鬼手遁出空间,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抓住刀身。
砰——
玄铁打造的刀身,竟被鬼手生生捏碎,碎铁散落一地,纯阳灵力瞬间被阴煞吞噬。
游先生拂去衣上碎铁,语气平淡:“莫要动怒,我只是来检验你与这厉鬼的阴阳羁绊,别无他意。”
祁云辰压下怒火,转身走到堂中八仙桌旁,拎起陶壶倒了一杯粗茶,用手背狠狠推到对方面前,怒眼横视,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大唐礼数,理应……待客。”
话音刚落,游先生突然伸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两人指尖相触,一阳一阴,一正一邪,在桌面上无声缠斗。祁云辰运起清溪山纯阳诀,手腕灵力翻涌,试图挣脱;游先生则以术鬼术催动阴煞,指尖鬼气缠绕,双方静坐在梨木凳上,身形未动分毫,桌下的气场却已搅得风云变色。不过片刻,一只漆黑鬼手再次遁出虚空,狠狠将祁云辰的手腕摁在坚硬的桌面上,动弹不得。
游先生不紧不慢地伸出双指,指尖带着青铜八卦的灵气,轻轻抚在她的手腕经脉上,探察她体内的阴阳魂魄。半晌,他缓缓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你魂魄残缺,与这厉鬼阴阳互补,方能镇住苏府阴煞,倒是天作之合。”
说罢,他转身便向门外走去,步履从容,不留一丝痕迹。
院门一开,等候在外的街坊们瞬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
“怎么样,怎么样?”
“她是不是人?是不是邪祟?”
“我们是不是该赶她走?”
游先生抬手压了压,声音清朗,传遍整条巷子:“停停停……乡亲们,贫道已经以风水望气术、阴阳辨魂法检验过了。祁姑娘乃天生纯阳道体,身负清溪山道法,正因她在此,方能以阳镇阴,镇压苏府百年厉鬼。祁姑娘只是受上天眷顾,身负道缘,并非异类……”
他转头看向院中的祁云辰,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一字一顿道:“对吧?……祁云辰……”
待游先生的身影消失在巷尾,祁云辰一言不发,合上朱漆大门,落了门闩,闭门谢客。院中的老槐树影婆娑,映着她孤单的身影,百年凶宅的寂静,再次将她包裹。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浓,青阳城的风更冷了。这日清晨,一阵微弱、带着哀求的叩门声,终于再次叩开了苏府紧闭的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衣衫褴褛、鬓发斑白的老人,身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脚上的麻鞋磨破了底,正是城西佃户中的老者。老人见到祁云辰,当即双膝跪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连连磕头,大唐民间佃户见地主,本就行跪拜之礼,此刻更是满含哀求。
祁云辰连忙上前搀扶,语气温和:“老人家,快起来说,地上凉,莫要伤了身体。”
“婢奴不敢!”老人不肯起身,声音哽咽,“今年秋旱,收成不好,按照旧例,要付出收获九成五的粮食作为租子,婢奴实在拿不出,望姑娘大慈大悲,饶过我们这一次,婢奴给您跪下了!”
见祁云辰一脸懵然,老人才连忙解释:“姑娘三日前从李家夺回五百亩荒田,我们便是这些田地上的佃户,如今姑娘便是我们的地主,如今颗粒无收,实在交不出租子,特来跪求姑娘开恩。”
“九成五?!”祁云辰惊得睁大了眼睛,大唐租庸调制下,民间私租最多五成,李家竟盘剥如此之重,“这等苛捐杂税,简直是鱼肉百姓!我只要三成就好,老人家,你快起来!”
老人闻言,连连摇头,神色执拗:“老汉虽是佃户,可也懂知恩图报,姑娘夺回田地,已是大恩,六成!若姑娘不应,老夫便跪至交齐租子为止!”
“好好好,我应就是了,六成便六成,你快起来!”祁云辰无奈应允,老人这才颤巍巍地起身,作揖道谢后,转身离去。
自此以后,苏府便时常有佃户悄悄送来东西:清明采的新茶、腊月熏的腊肉、新碾的白米、攒下的铜钱、家织的粗布……皆是大唐百姓最朴实的心意,他们虽怕苏府的凶煞,却更记着祁云辰的恩情。
临近秋末,天高气爽,正是大唐百姓登高赏秋的时节。祁云辰的身影出现在城西酒楼的二楼雅间,凭栏而坐,看着远处青阳城的风光——坊市规整,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胡商牵着骆驼走过,驼铃声声,尽显盛唐气象。楼下不远处的空地上,一群百姓围着一个说书先生,先生拍着醒木,口若悬河,讲的正是道教三界阴阳之说。
“自盘古开辟朦胧,天地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幽冥为阴,三界分为天、凡、冥,此为三界正统!”说书先生手持折扇,摇头晃脑,“这三界之中,凡间又分四大神洲,我大唐居于南方南瞻部洲,另有北方北俱芦洲、西方西牛贺洲、东方东胜神州,三界万物,皆有寿命,皆循阴阳之道!”
人群中有人发问,声音洪亮:“那你说说,三界天地,有没有寿命?”
说书先生抚着胡须,不紧不慢道:“天地之数,以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这便是天地的一个完整寿命周期,到亥会之末,天地重归混沌,阴阳合一,之后再开新元。一元分十二会: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每会一万零八百岁!戌会之终,天地昏蒙、万物凋零,阴盛阳衰;亥会之初,黑暗降临、人物俱无,复归混沌;亥会将终则‘贞下起元’,近子会又逐渐开明,阴阳再生,开启新的天地周期!”
这是道教最正统的天地演化说,楼上传来一声轻喃,那声音并非祁云辰,而是带着一丝阴柔的冷意:“天地之数……阴阳轮回……”
“客官您点的菜来哩!”店小二拎着食盒上楼,哈着腰摆上菜肴——一盘卤牛肉、两个时令素菜,皆是大唐市井常见的吃食。
酒楼的角落里,坐着一个身披玄色黑斗篷的人,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面庞,手边摆着一壶黄酒,悠闲地自斟自饮,周身气息阴鸷,与周遭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祁云辰”垂眸看着桌上的菜肴,指尖捏起一枚随身的银针——那是大唐贵族、修道之人常用的验毒之物,以玄铁混银打造,遇毒即黑。她将银针轻轻插入卤牛肉之中,不过瞬息,银针通体泛黑,剧毒之气顺着银针蔓延而上。
“祁云辰”默默瞪了角落里的斗篷人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将几文开元通宝放在桌上,转身下楼回府。这并非真正的祁云辰,此时的祁云辰还在苏府榻上安睡,只是府中百年鬼新娘苏慕,借她残缺的魂魄,附身上街逛逛罢了。
时光荏苒,一场大雪落了一夜,将青阳城裹成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大唐冬日民俗,雪后扫雪迎祥,祁云辰天不亮就拿着竹帚,在院子里扫雪。积雪没过脚踝,寒风刺骨,这一年多来,苏府之中,始终只有她一人,形单影只。
她握着竹帚的手微微发颤,体内灵力空空如也,不由得暗自蹙眉:“原本在清溪山修得的修为,这一年里却不进反退,如今已与凡人无异,力气也不如从前……”
话音刚落,她突然转头看向屋内,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莫不是你……在吸我的阳气?”
雾气从屋内缓缓飘出,凝聚成一道婀娜的身影,身着大红嫁衣,正是苏府百年前惨死的鬼新娘苏慕。她肤白胜雪,眼底带着鬼煞的冷意,却在开口时,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这大过年的……大唐规矩,新年不能骂人,骂上鬼来了,可是你自找的。”
“你这厉鬼,上我身逛街,不和你计较,安分点,行吧?!”祁云辰翻了个白眼,扫雪的动作重了几分。
苏慕冷哼一声,身影化作雾气,消失在庭院之中。
咚咚咚——
清脆的叩门声响起,祁云辰放下竹帚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扎着总角的孩童,身着红色小袄,是街坊家的小儿,正规规矩矩地向她行新年礼:“姐姐新年快乐……”
大唐新年,长辈给晚辈压岁钱,是流传已久的民俗。祁云辰笑着从袖中摸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开元通宝,塞进孩童手里:“去吧,新年顺遂。”
得了红包的孩子开开心心地跑到不远处的母亲身边,举着铜钱蹦跳:“娘,邻居的大姐姐给了我压岁钱!”
祁云辰站在朱门之下,看着母子二人相依的温暖模样,看了好久好久。寒风卷着雪花落在她的发间,她默默闭上双眼,眼角挤出一丝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积雪上,转瞬消融。她长叹一声,掩上院门,孤身回了冷清的屋内。
屋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苏慕不知何时现身,坐在八仙桌边,端着一杯热茶,鬼气绕着茶杯,竟也有了几分人气:“我上吊的绳子,被人下了佛门禁制,阴阳隔绝,我没法走出苏府半步。”
祁云辰坐在她对面,添了几块木炭:“你明明可以杀我,夺舍我的躯壳,借我的阳气破禁制。”
苏慕摇摇头,大红嫁衣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阴风:“夺舍也出不去,佛门禁制锁的是我的魂魄,而非躯壳……但是杀你……我做不到。”
她抬眸看向祁云辰,眼底带着一丝复杂:“因为……你的魂魄不完整,是残魂之体,连夺舍都做不了,强行夺舍,只会让你我魂魄俱散。”
祁云辰撇撇嘴,嘟囔道:“新年被一只鬼骂是残魂……真是晦气。”
苏慕缓缓解释,语气带着道教阴阳之理:“鬼魂修行,只能吸收活人完整精气,夺舍需魂魄契合,对灵魂损伤极大,即便成功,也无法脱离佛门禁制。而你魂魄残缺,我只需附身上身,便能填补你魂魄的空隙,以阴阳相融之理,暂时挣脱禁制,走出苏府。”
“知道了知道了,”祁云辰摆摆手,抱怨道,“你这黑手别再抓我手腕、摁我桌子就行了,疼得很。”
苏慕轻笑一声,鬼气柔和了几分:“那个风水师游先生,我知道他的底细,他是术鬼师,以养鬼、控鬼为术,并非正统道士。再说了,我手哪有那么黑。”
术鬼师,是道教旁门,不修正道灵力,只以秘法驱使阴魂鬼煞,借鬼的攻击手段修行,为正统道门所不齿。
祁云辰刚想开口,苏慕的眼神突然一厉,周身鬼气翻涌:“今日……该去了断百年恩怨了。”
话音落,苏慕的魂魄瞬间占据祁云辰的躯壳,祁云辰的残魂则缩在体内,静静看着:“我倒要看看,你要做什么。”
被苏慕控制的“祁云辰”身形轻飘飘的,脚步一踏,竟如鬼魂般穿过厚重的墙壁,悄无声息地出了苏府,朝着城中心的刘府而去——那是当年害死她的夫家,百年恩怨,今日终要了结。
大唐城中心,权贵聚居之地,刘府朱门高墙,院内摆着泰山石敢当,挂着八卦镜,皆是镇压邪祟的风水摆件。府内正堂,刘帘身着锦袍,手持玉如意,正听着手下禀报。
“少爷,如今苏府的地契已经被祁云辰赎回,新府入住的那姑娘,被游风水师说是镇鬼之人,苏府的阴煞,似乎真的被压住了。”
刘帘嗤笑一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不以为然:“什么镇不镇鬼的,不过是鬼与人之间的阴阳交易罢了。那苏慕,执念太深,必会来找我。”
手下连忙躬身:“少爷,是否需要请终南山全真道士来辟邪,布七星镇鬼阵,以免少奶奶的魂魄来侵扰?”
“她不是出不来吗?废物东西。”刘帘瞳孔骤缩,语气阴鸷,“我父亲当年请了大慈恩寺的高僧,给她下了锁魂禁制,她就算是厉鬼,也永远困在苏府!”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瞬间出现在手下身后,一只惨白的鬼手扬起,一巴掌狠狠拍在手下的头颅上,头颅应声碎裂,鲜血溅满了刘府的金砖地面。
“好久不见啊……夫君……”“祁云辰”缓缓开口,声音是苏慕的语调,阴柔刺骨,带着百年的恨意。
刘帘惊得起身,手中瞬间抽出一把玄铁扇,扇骨刻着佛门符文,是辟邪法器:“苏慕……还是……祁云辰?!”
铁扇骤然展开,藏在扇骨中的剧毒银针如暴雨般向“祁云辰”射去,针上涂着克阴毒,专破鬼煞。
“祁云辰”左手成爪,向上狠狠一挥,鬼气翻涌间,所有毒针被尽数打落。她再向木地板上一扣,阴煞之力遁入地下,数道漆黑的镇魂锁链破土而出,将刘帘牢牢锁住,锁链上刻着道教缚鬼纹,越收越紧。
“小看你了……竟能挣脱高僧禁制。”刘帘脸色惨白,却依旧嘴硬。
锁链收紧的瞬间,“祁云辰”足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欺至刘帘身前,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红影。不等他玄铁扇二次展开,右手五指成爪,鬼气凝聚,直扣他咽喉。
刘帘瞳孔骤缩,拼尽最后气力将玄铁扇横在颈前。咔嚓一声,扇骨寸寸碎裂,鬼爪毫无阻滞地掐住了他的脖颈,阴煞之气钻入他的七窍,让他动弹不得。
“苏慕……你敢!这里是长安脚下,大唐律法森严,你杀我,必遭天谴!”刘帘喉间挤出破碎的嘶吼,指尖拼命摸向腰间的信号烟火,想召护院前来。
但“祁云辰”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
鬼气翻涌间,数道漆黑鬼手破地而出,一把攥住刘帘探向腰间的手腕,另一把直接撕裂了他的衣襟,露出胸口那枚刻着佛门符文的玉佩——正是当年困住苏慕的禁制源头,也是刘家仗势欺人的罪证。
“夫君,你忘了?”“祁云辰”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唯有刺骨的寒意,“困住我的不是高僧,是你刘家的狼子野心,是你为了夺我苏家家产,逼死我的血海深仇!”
话音未落,掐着他脖颈的鬼爪猛然发力。
咔嚓——
刘帘的脖颈以诡异的角度弯折,喉骨碎裂的轻响,被鬼手撕裂玉佩的脆响彻底掩盖。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软倒在地,眼中的惊恐凝固成永恒,百年恩怨,一朝了结。
手下的尸体尚在温热,刘帘的死状已惨不忍睹。“祁云辰”垂眸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周身鬼气缓缓敛入体内,不留一丝痕迹。她没有片刻停留,转身穿过墙壁,消失在刘府的夜色里。
苏府的院中,积雪未融,银装素裹。
祁云辰瞬间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只觉得浑身冰冷,寒气刺骨。她第一件事就是冲回屋里,裹上厚厚的锦袍,凑在炭火盆边烤火,小嘴撅着,满是抱怨:“我的身体就不是身体吗?穿单衣出去吹雪,冻死人了!”
苏慕的身影从雾气中走出,大红嫁衣映着炭火,眉眼间带着笑意:“如今我挣脱了禁制,苏府我是主,你才是客人。”
“那我走?离开这凶宅,让你自己守着。”祁云辰故意气她。
“去去去……不准走。”苏慕笑出声,眉眼弯弯,没了厉鬼的戾气。
“才不要,就气你,反正你也奈何不了我,杀不得,夺不得。”祁云辰得意地扬下巴。
苏慕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轻声道:“我有一招,可好了,专门治你。”
“有什么阴招,别往我身上推……啊!”
话音未落,祁云辰的头被苏慕两指轻轻一敲,力道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满满的亲昵。
“这个叫‘敲辰辰’。”苏慕笑着说。
“哼!”祁云辰气鼓鼓地抱臂,转身回了卧房,裹着被子睡了。
窗外,雪又开始飘落,青阳城的风依旧吹着,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阴翳。百年凶宅,残魂少女与执念鬼娘,在大唐的烟火气里,在道教阴阳的轮回中,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寂静的苏府,终于有了人间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