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半靠在北修身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因痛苦而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北修有太多问题想问。

苏幕是如何在三位九级强者眼皮底下完成了那惊世骇俗的偷梁换柱。

还有最重要的……

苏幕身上，为什么还会有混沌灵力？

这些问题像乱麻一样缠绕在他心头。但此刻，看着苏幕这副模样，所有疑问都被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只能更加拼命地催动混沌灵力，滋养苏幕受损的经脉和神魂，同时小心翼翼地引导、融合着那些因归墟印剥离而残留的、试图反噬的深蓝能量。

“没……没事……”

苏幕艰难地喘息着，声音微弱几不可闻。

“叫凌屿……回来……”

北修立刻明白过来，强压下心中的焦灼，分出一缕神念，通过之前苏幕与凌屿约定的特殊联系方式，发出了讯号。

不过片刻，一道流光自远方疾驰而来，落在废墟之上，眼中难掩震惊与担忧。

“苏师弟！”

凌屿快步上前，“你怎么样？方才那三位……”

“无妨，暂时解决了。”

苏幕勉强站直身体，借着北修的支撑，抹去唇边的血迹，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凌屿师兄，空大师和空明……可还安好？”

凌屿立刻回道：“放心，他们已被我的人秘密安置在安全之处，只是空明伤势不轻，需要静养。还有……云浅姑娘，她在凌霜身死后便不知所踪。但我查探过，她应是早已安排好退路，自行离开了北海境，并未落入凌家残余势力手中。”

苏幕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云浅心思缜密，大仇得报，自然不会留下等死。

“那便好……”

苏幕继续嘱咐道：“沄莲那边我现在实在是有心无力，就劳烦师兄代为安置。她心思单纯，身世坎坷，北海境已非善地，若能送她回南海境玄渊阁梵音处……最好不过。”

凌屿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被朱雀真火灼烧过、留下些许焦黑痕迹和灰烬的地面，脸上闪过一丝复杂，迟疑了片刻，还是低声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苏师弟……凌落他……真的……”

苏幕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空寂之地。那里，曾躺着他亲手了结的挚友，曾绽放最后释然与解脱的笑容，也曾在那霸道的朱雀真火中化为飞灰，散于北海。

他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沉的平静，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唯有疲惫的余波。

“师兄，你只需要记住。”

苏幕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敲在凌屿和北修的心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世间不会再有凌落这个人。”

凌屿心神一震，看着苏幕那平静却仿佛承载了万钧重量的眼神，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明白，这已是最终的答案，也是苏幕能为凌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局——彻底的解脱，与永恒的安宁。

“此地不宜久留，凌家虽覆，但后续纷争必起。师弟你们……”凌屿看向苏幕，语气带着关切。

“我们这便离开。”

苏幕打断了他，语气坚决。

他不想再多看这片承载了太多血腥、疯狂与别离的土地一眼，强撑着从储物戒中取出了墨霄给自己的天工云舟。

云舟表面流光一闪，迅速变大，悬浮在废墟之上。苏幕在北修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登上了云舟，启动了云舟的防护与隐匿阵法。

随着一声低沉的嗡鸣，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流光，撕开北海境灰白的天幕，朝着远方疾驰而去，迅速消失在茫茫天际。

云舟主舱内，阵法灵光柔和地流淌，将外界的寒冷与喧嚣彻底隔绝。苏幕靠在软榻上，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比之前稍微平稳了一些。

北修守在一旁，眉头紧锁，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担忧和未解的疑惑。

他操控着云舟，设定好航向，却忍不住嘀咕起来：“不用远距离传送阵我能理解，你这身体现在肯定受不了空间撕扯……但这个方向，怎么看都不像是直接回西北域的啊？”

苏幕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抬手，指尖微光一闪，一只做工精巧、栩栩如生的木质机关雀出现在他掌心。将机关雀递给北修，声音带着疲惫：“放飞它。我们去一下西北域与北海境的边界地带……来仁会在那里等着。”

北修接过机关雀，依言将其从舷窗放出。那机关雀振翅而起，化作一道微光，瞬间消失在云层。

做完这一切，北修重新坐回苏幕身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

“阿絮，你身上的混沌灵力是怎么回事？”

他感知得清清楚楚，在苏幕对抗凌落残留的归墟之力、甚至最后强行剥离那丝灵魂联系时，除了扶桑本源，还有一股精纯而古老的混沌气息在起作用。

那是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苏幕身上的力量属性。

苏幕缓缓睁开眼，星眸之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还有几分复杂的追忆。他看着北修担忧又好奇的脸，笑着解释道。

“是来仁……”苏幕的声音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在九幽玄冥境的时候……”

…………

九幽玄冥境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晦气”，阴暗、压抑是来仁来到这里之后最深的感觉。

在众多魔兽的殷切期盼下，苏幕启动了八荒无垢阵法。

“我先说好……”

苏幕指着来仁：“他拥有帝江的力量，一旦与帝江残魂融合成功，彻底净化秘境中的魔力，包括你们身上的，就相当于与你们签订了契约，少不得会受他控制。”

他的话没有让魔兽们退缩，长久以来在这秘境中被魔气侵蚀的痛苦让他们只想离开。

况且……

紫亟魔龙洛渊缓步而出，作为秘境中最权威的魔兽，他有着绝对的话语权。

“帝江大人。”

洛渊冲着来仁低下了硕大的头颅，“灵兽一族，强者为尊。帝江大人融合魔气后定会实力大增。若能带领我们脱离苦海，我等日后自然唯命是从。”

来仁看着这些很快就要属于他的魔兽们，再看看身旁的苏幕，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苏幕见状，正式开启阵法。

来仁融合帝江残魂的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抗，没有险象环生的挣扎，那缕来自远古神兽的残魂，如同游子归家般，自然而然地与来仁的灵魂融为一体，水乳交融。

磅礴而混沌的力量在来仁周身流转，他原本普通的面容似乎都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辉，带着一种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见他如此顺利，站在一旁护法的苏幕，眉头反而微微蹙起。他经历过太多诡异与变故，深知过分的顺利背后，往往隐藏着更深的陷阱。

“来仁。”

苏幕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秘境中显得格外清晰：“感觉如何？可有异样？”

来仁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已变得深邃如同星穹，倒映着世间万物的轨迹。他看向苏幕，眼神温和，带着一如既往的恭敬，却又多了一丝洞悉世事的了然。

“大少爷放心。”

来仁的声音平静无波，“并无异样。只因这并非强行融合，而是……回归。”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解释道：“万载之前，混沌初开，秩序新立。原本的帝江，在化身天地规则的一部分时，其灵魂与力量，不幸被一道偶然诞生的时空裂缝分割。”

“其大部分力量，被万年前那场封印明晦之气的浩劫所吸引，逸散而出，最终沉淀于此地，形成了这九幽玄冥境中所谓的魔气根源，与帝江魂魄碎片及晦气结合，滋生了那些魔物。而其一小部分灵魂……则侥幸穿越了时空，偶然投入了一个恰好途经裂缝附近、怀有身孕的妇人体内。”

来仁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一段极其久远而模糊的往事：“然后有了作为人类诞生的我，最开始的时候，我叫‘归垣’。父母早亡，流浪于世间，直到被外出游历的封寻大人所救，最后来到了你的身边。”

苏幕静静地听着这个匪夷所思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故事，心中恍然。

原来如此，怪不得来仁与帝江残魂的融合如此顺利，这根本就是本源重聚。

“我明白了。”

苏幕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浓郁得化不开的、由帝江力量异变而成的魔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看向来仁，沉声道：“既然如此，来仁，接下来看你的了。”

来仁闻言，没有丝毫犹豫。他抬起双手，周身混沌气息轰然爆发，如同一个无形的漩涡，开始疯狂吸纳整个秘境中弥漫的、污浊而强大的能量。那些肆虐的魔气、纠缠的晦气，在这最本源的混沌力量面前，如同百川归海，被强行剥离、提纯、融合。

这个过程持续了不知多久，整个九幽玄冥境都在微微震颤，那些依靠魔气存在的魔物发出惊恐的哀嚎，逐渐消散。

最终，在来仁的掌心，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浑蒙、内部仿佛有无数星系生灭、散发着最原始古老气息的灵丹缓缓凝聚成型——混沌灵丹。

苏幕看着那枚蕴含着恐怖力量、却也承载了整个秘境“污秽”与本源的灵丹，脸上并没有喜悦，反而掠过一丝深深的不忍与复杂。这枚灵丹，是净化秘境的关键，也可能成为他未来应对未知危机的底牌，但它的形成，某种意义上，也是以来仁部分本源力量为代价的。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对着来仁，微微颔首。

来仁抬手拦住了他。

看着苏幕眼中那抹不忍，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而释然的笑容，那笑容仿佛看透了一切，带着一种奉献的平静。

“大少爷。”

来仁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说过的，这条命，您想怎么用都可以。”

他的目光扫过那枚混沌灵丹，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何况，区区一颗灵丹。”

云舟内，苏幕的讲述告一段落。他靠在软榻上，气息因回忆和伤势而更加微弱。

北修听得怔怔出神，原来混沌灵丹是这么来的。他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眉头却皱得更紧，声音也变得晦暗不明。

“阿絮，如果你想要混沌灵丹，为什么不拿我……你自己的？”

明明他身体里的混沌灵丹，就是苏幕的啊……

苏幕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打断了他，声音低哑：“来仁身上……有苏家的血契。他说想用这颗混沌灵丹，换他自己真正的自由……我就，却之不恭地收下了。”

盯着苏幕那故作轻松却难掩疲惫的脸，北修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嫌弃。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骗鬼呢你！”

这个理由从他嘴里说出来都不够让人笑话的。

他可是很清楚，来仁巴不得那个血契一直存在，好让他能够随时确定他家大少爷的安危。

可是苏幕明知道他不会相信这个理由还有说，那就说明事情比他想象中的更复杂。

苏幕肯定还知道一些别的。

明晦之气……

苏家血脉……

混沌灵丹……

甚至是关于北修自己。

苏幕一定知道了一些他不愿意让他知道的，或者不愿意点破的事情。

苏幕看着北修那副“我信你才有鬼”的表情，脸上那强撑的笑容反而淡去，化作一丝真正的、带着点无奈和纵容的暖意。

他忽然抬起手，像对待一个闹别扭的孩子般，轻轻揉了揉北修柔软的发顶。

“！”

北修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猛地向后一缩，躲开了苏幕的手，脸颊气鼓鼓地涨红。

“不许摸我头！”

看着他这反应，苏幕眼中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他收回手，重新懒洋洋地靠回软榻，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嘟囔道：

“你呀……想那么多干嘛……”

声音渐低，终至几不可闻。

他似乎是累极了，也或许是伤势发作。在沉沉睡去之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又说了一句。

“放心，我一定会终结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