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境的风波与血腥,已被远远抛在云舟之后。
天工云舟撕裂云层,朝着北海境边界的模糊地带平稳疾驰。舟身铭刻的隐匿符文流淌着微光,将其形迹完美融入苍茫天穹,寻常修士即便近在咫尺,也难以察觉分毫。
舱内,苏幕终是支撑不住,在软榻上沉沉睡去。
或者说,是昏迷过去。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安静地垂落,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青影,唯有眉心微蹙,仿佛即便在无意识的深渊里,依旧承接着某种沉重的负担。
气息微弱而紊乱,如同风中残烛,体内两股力量——扶桑本源与那深蓝色的归墟封印——仍在无声地拉锯,每一次细微的冲突都让他身体无意识地轻颤。
北修守在一旁,顶着沉重的脸色用混沌灵力小心翼翼地为苏幕梳理着体内躁动不安的气息,试图抚平那因灵魂剥离和力量反噬带来的创伤。
将苏幕的情况暂时稳定后,他取出了一只专门用来联络来仁的机关雀。
机关雀双眸亮起灵光,振翅而起,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流光,穿透云舟的防护光罩,瞬间消失在舷窗外的天际,去寻来仁。
北修操控着云舟,循着苏幕最后设定的方向前行。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眉头越皱越紧。
苏幕只说了去边界地带与来仁汇合,却未曾告知那青冥台的具体方位。这隐匿了形迹的云舟在广袤的天际徘徊,如同无头苍蝇,根本找不到确切的目标。
“真是麻烦。”
北修嘀咕一声,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果断。与其这样盲目乱转,浪费宝贵时间,不如……
他手指飞快地在控制核心上点过,云舟外壳上流淌的隐匿符文光华瞬间熄灭,庞大的舟体毫无征兆地显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紧接着,北修操控云舟一个俯冲,径直朝着下方一片连绵起伏、植被茂密的原始森林边缘降落而去。
“轰——”
云舟稳稳落地,激起一圈气浪,压弯了周遭大片的灌木草丛。北修撤去了所有伪装,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将云舟停在了森林边缘的空地上,仿佛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巧的是,他恰好正是青冥台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
更巧的是,他在第一时间就被青冥台的人发现了。
但是。
留守此地的暗哨与巡逻队,尚未接到任何关于迎接贵客的命令。
因此当这艘造型精致、却透着陌生气息的小型云舟如此嚣张地降落在自家领地时,潜伏在暗处的青冥台处决者们,第一时间将其判定为不明势力的挑衅或探查。
消息迅速层层上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几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云舟周围的林地阴影中,气息阴冷而锐利,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这艘不速之客。
北修百无聊赖地靠在云舟舱门边,手里漫不经心的上下抛着一颗红艳艳的灵果。
他仿佛毫无所觉,任由几道强大的气息向云舟靠近。直到他们的人数稳定下来,北修将灵果接住不再动作。
“都躲着干啥,出来吧。”
他外放的灵息并不强,所以这些普通的处决者最开似乎只是戒备。但是发现对方既然能发现这些常年游走于暗处的杀手,说明他的实力比他们预想的强得多。
隐匿,也就失去了价值。
众人现身,为首一名蒙着脸的黑衣人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杀意。
“阁下何人?擅闯这里,意欲何为?”
北修闻声,‘咔哧’一口咬了一下灵果,一边嚼一边用那双清澈得过分眸子扫视了一圈围上来的黑衣人,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
“你们是青瓦台的吧?我找来仁。”
几名处决者面面相觑,都被他这直呼首领名讳、且毫无敬意的态度弄得一怔。
最关键的是,他连组织的名号都没叫对。
“这里是青冥台的领地,阁下有何要事?”
另一人沉声强调,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兵刃。
北修眉头皱得更紧,看了看他腰间匕首上的印记,似乎觉得对方理解能力有问题,皱着眉问:“不是青瓦台?算了,我管你什么台,我找来仁。”
这番对话,在处决者们听来,无异于胡搅蛮缠。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认定此人要么是故意找茬,要么就是脑子有病!
青冥台杀手基本素养,能动手就少逼逼。
秉持着这个原则,几人身形同时暴起,如同猎豹扑食,直取北修周身要害!
然而,他们的速度快,北修的反应更快。
事实上,他根本就没动。
就在几人扑至半途的刹那,异变陡生!
他们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窜出无数根翠绿欲滴、却坚韧无比的灵藤,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缠绕而上,瞬间将几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噗通”几声,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处决者们,此刻已如同几只绿色的粽子,狼狈地摔倒在地,挣扎不得,脸上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北修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继续转过身,背对着这群“粽子”,蹲在地上,咔嚓咔嚓地继续啃了灵果,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飞了几只烦人的苍蝇。
就在这时,一股更强的气息由远及近,眨眼间便降临在空地边缘。
来人一身利落的劲装,面容冷峻,面巾上的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散发着久经杀伐的凛冽气息。
叶枫,青冥台实力仅次于来仁的一级处决者。
他接到消息立刻赶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诡异的景象。
一艘陌生的云舟大剌剌地停在领地边缘,几名手下被诡异的绿色藤蔓捆成粽子丢在地上。
而罪魁祸首,一个背影看起来年纪不大、衣着精致的少年,正蹲在那里毫无形象地,优哉游哉地啃果子。
“队长!”
地上被捆住的几人见到救星,差点哭出来,七嘴八舌地控诉。
“这小子脑子有病!问他什么也不说,就直呼首领名讳,我们刚想动手就被……”
叶枫听得眉头紧锁,抬手制止了手下们的抱怨。
他目光凝重地看向北修的背影片刻,示意其他人稍安勿躁,自己则缓步上前,手按在剑柄之上,沉声开口,语气带着试探与警告:
“阁下来我青冥台,究竟意欲为何?”
北修正啃果子啃得专心,闻言不耐烦地回过头,嘴里还嚼着果肉,含糊道:“我说了多少遍了,我找来仁!你们是听不懂吗?”
然而,当他的脸完全转过来,清晰地映入叶枫眼帘时,叶枫那原本冷峻警惕的表情瞬间凝固,化为了极致的愕然与懵逼。
他瞳孔骤缩,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大少爷?!”
这张脸,他之前曾在首领书房的画像上见过无数次!
虽然首领从南海境回来之后就将那画像收了起来,可是他不会记错。
哪怕气质截然不同,画像上的苏幕沉静如深潭,明眸蕴慧,而眼前的少年灵动跳脱,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但那张脸的轮廓、五官,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北修听到他的称呼,瞬间乐了,脸上那点不耐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了新奇玩具般的兴致。
他三两口把果子啃完,随手扔掉果核,站起身,几步走到叶枫面前,几乎要贴到对方脸上,指着自己的脸,笑嘻嘻地问:
“哦?你认识这张脸?”
叶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心中警铃大作,但对方的问题又让他不得不回答。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谨慎地回应:“是……见过画像。”
他无法理解,为何苏家那位神秘莫测的大少爷,会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出现在这里?
北修闻言,更加高兴了,拍了拍手。
“那正好!你,带我们去找来仁吧!”
语气特别理所当然,听得人特别想要揍他。
叶枫一愣,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词。
“……我们?”
北修用拇指朝身后的云舟舱门指了指,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些:“对啊,正儿八经的苏大少爷在里面躺着呢。”
“……”
叶枫看着北修那张与“苏大少爷”一模一样的脸,再听他指着云舟说正牌在里面,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他开始深刻认同手下们的判断。
眼前这小子,看起来是真的……有病!
一时间,叶枫陷入了两难。
带他们回去?
万一有诈,引狼入室,后果不堪设想。
不放行?
对方实力强横,硬碰硬绝非良策,而且若云舟里真是那位苏大少爷……
心思电转间,叶枫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他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缓和的笑容,试图安抚北修:
“这个……阁下,不如这样,你先在此稍候片刻,我立刻传讯,请首领亲自前来迎接,可好?”
北修眨了眨眼,似乎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来仁就是你们首领来着。行,你让他赶紧来。”
叶枫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取出传讯玉符,快速将此地情况和北修那番颠三倒四却又信息量巨大的话传递了出去。
“既然阁下与我们首领相识,那你看....”
叶枫指了指周围被捆的手下们,北修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说好说。”
他笑嘻嘻地挥手解开了那些灵藤,恶人先告状地吐槽道:“早说来仁是你们首领不就完了,磨磨唧唧的说不明白话,还想不自量力的跟我打架。”
叶枫一阵无语,示意被解禁的手下安静等着。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一道强横却内敛的气息由远及近,速度极快。下一刻,一道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空地之上。
来仁的目光一扫,先是看到一脸委屈的手下,然后是面色紧张、上前欲要汇报的叶枫,最后,落在了正啃着果子、看到他后明显松了口气的北修身上。
“首领!”
叶枫连忙行礼,刚要开口解释这混乱的局面。
来仁却微微摆手,目光直接越过他,看向北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呢?”
北修指着云舟:“先是顶着随时开战的压力跟九级的凌沧海谈判,然后让凌落刺穿了胸膛,顶着那么重的伤又跟晋升九级的凌落打了一架,最后跟三个神之领域的使者谈了一场。现在在里面昏迷着。”
“......”
他短短几句话,涉及了五个九级强者。
北海境的震动他们感觉到了,而眼前这个人的意思,似乎船舱里的人,就是那场风暴中心的人物之一,居然还在三个神之领域大人的威压下,全身而退了?
包括叶枫在内的所有处决者,都是一脸懵逼的状态。
而来仁知道,北修绝对不是夸大其词。
他眼神一凝,不再多问,身形一闪便已来到云舟舱门前。北修赶紧跟上,打开了舱门。
舱内,柔和的光线映照着苏幕毫无血色的脸,那微弱而紊乱的呼吸声,让来仁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快步走到软榻边,俯身仔细探查苏幕的状况,手指轻轻搭在苏幕腕脉之上,眉头越皱越紧。
“神魂受损,灵力枯竭,经脉多处撕裂,还有一股极其阴寒霸道的封印之力盘踞心脉……”
来仁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痛惜与愤怒。
“为了一个凌落,居然伤到如此地步!”
北修耸耸肩,无奈道:“没办法,他自找的。”
来仁当机立断,“我那里有一位八级的炼丹师,先回青冥台修整一下。”
北修自然没有异议。
众人登上云舟,来仁亲自操控,设定好航线,云舟再次升空,朝着青冥台在此边界地带的秘密据点疾驰而去。
舱室内,来仁给苏幕吃了几颗温养神魂、修复经脉的珍贵丹药,又以自身温和的混沌灵力辅助化开药力,引导其滋养苏幕干涸的经脉与受损的灵魂。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
北修一直在一旁看着,想了想还是凑近来仁身边,沉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来仁,他身上那股混沌灵力,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