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余晖洒在街面青石上,映出一道修长身影。那人脚步不急不缓,衣摆随风轻动,正是刚从武馆走出来的陈默。他沿着巷道往回走,手心还残留着测脉石的凉意,耳边回荡着馆主那句“执念太重,易生祸端”。他没反驳,也不曾停下。
街市渐喧,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前方拐角处,人群忽然骚动,有人低语,有人后退,却无人上前。
“老东西,今日摊钱交不出来,就别想在这条街上摆!”粗哑嗓音炸开,一个壮汉一脚踹翻竹筐,萝卜滚了一地。被推搡的老贩踉跄后退,撞在墙边,手里攥着的铜板撒了半路。
“我……我昨日没卖完,今日一定补上……”老人声音发颤,弯腰去捡。
壮汉冷笑,抬脚便踩住一枚铜板,鞋底碾了两下。“你这破摊子,占着地界,不如让我兄弟来干。识相的,现在就滚。”
围观者纷纷低头,绕道而行。有人摇头,有人叹气,却都沉默。
陈默站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老人颤抖的手上。那双手枯瘦,指节变形,显然是常年劳作所致。他想起爷爷也这般年纪,每日起早贪黑,在菜市支个小摊养活自己。若有一日,爷爷被人如此欺辱,会怎样?
他往前迈了一步。
心里却有个声音冒出来:我算什么?测脉石都没过,气血不足六十,经脉不通五成。我能做什么?一拳打不倒人,反倒惹祸上身……
可就在那壮汉又要抬脚踹向老人胸口时,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气沉丹田,力自脊发。
这是老人教他的第一句话。
他一步踏出,左臂横切,挡在老人与恶霸之间。肩肘一错,顺势顶住对方挥来的拳头,手腕翻转,扣住其小臂外侧,用力一拧。
“啊!”壮汉吃痛,怒吼回头,“哪来的小子,敢管老子的事!”
陈默没答话,只将老人轻轻往后一带。“您站远点。”
老人惊魂未定,连连点头,退到墙根。
“你找死是不是?”壮汉甩开手臂,瞪着陈默上下打量,“瘦得跟竹竿似的,也敢动手?”
“我不想打架。”陈默站稳马步,双掌微张,护住中线,“把钱还给他,你走你的路。”
“哈?”壮汉像是听见笑话,咧嘴一笑,露出黄牙,“你还想主持公道?谁给你的胆子?”
他猛然冲上,右拳直砸陈默面门。
陈默侧头避过,脚下微错,让开正面冲击。对方收拳再出,左勾拳扫来。他记得老人说过:“力气大的人,出拳快但收不住。等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便是反击之时。”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右腿疾扫,低踢其膝外侧。壮汉闷哼一声,重心一歪,动作顿滞。陈默左手虚晃,诱其抬臂防御,右手掌缘如刀,切向其颈侧软肉。
“呃!”壮汉喉咙一紧,眼前发黑,扑通跪倒在地。
全场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小声开口:“打得好!”
“早就该有人治他了!”
“那小子看着不起眼,身手利索得很!”
壮汉趴在地上喘气,一手撑地想爬起来,眼神凶狠。“你……你给我记住!我不会放过你!”
陈默单膝压上他肩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再让我看见你欺负人,下次就不只是跌一跤了。”
壮汉挣扎不得,脖子酸麻,冷汗直冒,终于不敢再动。
片刻后,陈默松手起身。壮汉连滚带爬站起来,捂着脖子后退几步,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挤进人群,仓皇而去。
街角恢复安静。
老贩拄着拐杖慢慢走近,脸色仍白,手还在抖。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板,递到陈默面前。“少……少爷,这点钱,您收下……谢谢您救我。”
陈默看了那枚铜板一眼,摇头。“您收好。这点钱,够买半个馒头。我不缺这个。”
老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深深鞠了一躬,颤声道:“好人有好报……老天爷看得见……”
陈默没接话,只是伸手扶了他一把,帮他把散落的萝卜捡回筐里。筐子歪了,他顺手掰正,又把扁担理好。
“以后他再来闹,您就喊人。这条街上,不是没人敢说话。”
“可……可大家都怕他啊……”老人苦笑,“他背后有人,是城南刘屠户的侄子,打了也就打了,没人管。”
陈默低头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吭声。
他知道这世道就是这样。有力气的人欺压弱小,有权势的人纵容包庇。可他今天出了手,不是为了当英雄,而是因为那一刻,他若不出手,日后练再多的拳,走再多的路,都会觉得亏心。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
有人对他点头,眼里多了几分敬意。两个孩童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模仿他刚才出掌的动作,嘴里还“嘿!哈!”地叫着。一个卖糖糕的大婶递来一块芝麻糖,“小伙子,垫垫肚子,刚才那几下可不轻松。”
他摆摆手,没接。
“拿着吧,”大婶硬塞进他手里,“不吃白不吃,我又不是心疼这点糖。”
他迟疑了一下,接过糖,低声说了句“谢谢”。
糖在掌心温热,还没化开。
他站在街心,风吹过额前碎发。掌心那股熟悉的温热感又回来了——不是测脉石上的光,也不是馆主口中的数据,而是实实在在的、能护住一个人的力量。
原来我也能护人。
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很轻,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无声无息,却激起涟漪。
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两下。天色渐暗,街灯次第亮起。有人挑着灯笼回家,有孩子被唤着吃饭,锅碗瓢盆的声音重新响起。
生活继续。
他转身准备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身后传来议论声。
“刚才那小子,是陈家那个吧?爷爷在菜市摆摊的那个?”
“是他。听说想去武馆学武,被拒了两次。”
“被拒了还能打出那种架势?我看那壮汉在他手下走不过三招。”
“啧,测脉石不准吧?人家都能打人了,还说资质不行?”
“你懂什么,测脉石看的是根骨潜力,又不是实战本事。真本事,还得看人怎么练。”
“我看这小子,早晚要出头。”
陈默听着,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他知道这些话传不远,但也知道,只要有一句进了不该人的耳朵,就会有人开始注意他。
比如武馆的人。
比如那些平日横行霸道的混混。
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今天这一架,打得值。
他走过三条街,转入一条窄巷。巷口坐着个晒太阳的瘦高老人,眼皮微动,朝这边偏了半寸。
陈默脚步一顿,远远看了那背影一眼。
没打招呼,也没靠近。
他知道那人不会认他,也不会多看他一眼。可正是这个老人,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体内有气流动,让他能在测脉台上让石头变色,让他有底气站在这里,挡住那一脚。
他默默走过,脚步沉稳。
回到自家小院时,天已全黑。爷爷坐在堂屋门口剥豆子,见他回来,抬头看了眼。
“今天回来晚了。”
“嗯。”陈默在门槛边坐下,脱下布鞋,拍了拍脚底灰。
“听说街口出了事?有人打了个恶霸?”
陈默抬眼:“您知道了?”
“整条街都在说。”爷爷放下豆荚,盯着他,“是你干的吧?”
他没否认,只问:“您怕我惹祸?”
爷爷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怕。可我也知道,你这性子,见了这种事,不会袖手旁观。”
“我不是逞强。”陈默低头,“我只是……不想再看着别人挨打。”
“我知道。”爷爷点点头,“你爹娘当年也是这样。见不得人受欺负,哪怕拼了命也要管。”
陈默喉头一紧。
“他们不在了,”爷爷声音低了些,“可你活着,就得按自己的心走。只要不作恶,不害人,爷爷就支持你。”
陈默没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夜风拂过院中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他仰头望着星空,掌心再次缓缓握紧。
那股热流仍在,比以往更清晰,更坚定。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