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寒舟推开居所木门时,指节在门框上顿了半息。
屋内烛火未熄,火鳞袋挂在床头铁钩上,隐匿符压在砚台下,三日干粮用油纸包好塞进竹筒。他没点灯,径直走向墙角矮柜,掀开暗格取出母亲留下的避毒香囊——灰布缝边,线脚歪斜,像极了她死前那夜匆忙缝补的衣角。
他将香囊系入腰带,动作很稳,只有指尖在布结处多绕了一圈。
然后背起竹筒,拎起火鳞袋,转身出门。
夜风扑面,山道石阶泛着青白月光。他记得这条路,二十年前被扫地长老抱出药王谷时,也是这样一条山路。那时他烧得神志不清,只听见女人哭喊,火光映红半边天。现在他走回去,脚步比当年更沉。
行至山门偏道,他贴墙而行,避开巡守弟子换岗的铜铃声。林间雾气渐浓,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微弱声音:“别来……太危险……”
是云绾月的心声。断续、模糊,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他停下,闭眼。
“这次换我替你走完。”他在心里说,没出口。
睁开眼,继续前行。
两个时辰后,药王谷边境出现在眼前。
石碑立在断崖尽头,刻着“生人勿入”四个字,裂痕横贯“入”字末笔。地面嵌着六枚阵纹石,呈环形分布,每隔三十步亮起一次幽蓝光点。他知道那是警戒阵,踩错一步就会惊动谷内守卫。
他摸出隐匿符,贴在胸口,俯身贴地爬行。草叶割破手背,血珠渗出,他没擦。爬到第三块阵纹石旁时,心声又来了:“往左……再深一点……有水声……”
他偏移路线,绕过两处明哨,靠近石碑。
伸手触碑的瞬间,脑中轰然炸开一声:“就是这里!快进去!”
他猛然发力,掌心拍向碑面裂缝,灵力灌入。
光浪翻涌,阵纹爆裂,整座石碑剧烈震颤。远处传来急促哨音,有人高喊“禁地遭袭”。
他不管。
纵身一跃,冲进翻滚的雾中。
雾里无路,只有腐叶铺地,踩上去软烂发黏。两侧枯树扭曲如人形,枝干交错成网。他顺着心声指引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在湿滑的苔藓上。空气越来越冷,呼吸带出白气,袖中手腕灼痕隐隐作痛。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
尸骨堆积如山,白森森的颅骨散落各处,有的眼窝还插着锈箭。地面刻满细密符线,九步一格,错落排列。他知道这是毒针阵,触发即万箭穿心。
他蹲下身,盯着第一道符线。
风从林间穿过,发出细微呜咽。
心声轻响:“慢……听风……”
他屏息,数着风停的间隙,抬脚跨过第一条线。
第二步,第三步……第八步。
第九步落下时,脚下石板突然下沉。
机关启动。
两侧尸堆轰然炸开,数百根黑针激射而出。
他猛地扑倒,滚地翻躲,一根针擦颈而过,划破衣领。另一根钉入肩侧布袋,干粮洒出半袋。他连滚七圈,撞在一具坐姿尸骨上才停下。
喘着粗气趴在地上,喉咙发紧。
腿在抖,控制不住。
但他骂出声:“狗屁禁地,老子今天非闯不可!”
声音不大,却在林中回荡。
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然后撑地起身,抹掉脸上泥灰,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路更窄,两侧尸骨越堆越高,形成天然甬道。他按九步一隙的规律挪移,不敢快也不敢停。中途又触发两次连环陷阱,一次是地陷毒坑,一次是头顶落网。他靠火鳞袋喷出的赤焰逼退毒蛛,借绳索攀上岩壁,硬生生闯了过来。
终于,前方雾气稀薄,水声清晰可闻。
寒潭到了。
潭水漆黑如墨,水面浮着一层薄冰,中央石台上长着一株通体晶莹的草,叶片透明,根须缠绕在一块人骨头上。那就是千年寒髓草。离他不过二十步。
他站在潭边,筋疲力尽,却不敢松劲。
知道最后这段最危险。
果然,刚踏上通往石台的浮石,脚下就传来震动。
整片枯骨林仿佛活了过来,尸骨咔咔作响,有东西正在逼近。
他没回头。
右手已摸到火鳞袋拉绳,左手攥紧最后一张隐匿符。
只要再三步,就能拿到草。
他迈出第一步。
浮石下沉半寸。
第二步。
水波微漾。
第三步——
潭面突然裂开,一道红影从水中窜出,速度快得看不清身形。
那人手持短刃,直扑石台。
叶寒舟瞳孔骤缩。
来不及反应。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影子落在寒髓草前,五指伸向晶莹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