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稳定,踏在任务发布区的防滑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林渊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距离触控屏不到一寸。他没回头,也没转头去看是谁来了。那脚步经过他身侧,往另一台终端走去,皮鞋踩地的声音略沉,像是年纪不小的人,走得稳,不急。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屏幕上。
【C-0472】还在列表里,没被人领走。任务名称没变:清剿西区废弃工厂犬类异常活动。描述也一样——“据线报,西区老工业带某废弃厂房内发现大量变异犬类聚集,具攻击性,已有流浪者受伤。需三人以上小队执行,限时今日内完成。”
林渊盯着这条看了两秒。他知道那个厂房。昨晚他就是从那里回来的。十一只狗,全死了,尸体还堆在东侧通风井旁边。现在工会还不知道结果,还在发任务。
他手指点了下去。
屏幕轻微震动,弹出确认框:“是否接受任务?限时今日内完成。”下方是两个选项:【取消】【确认】。
他按了确认。
界面刷新,状态变成【已领取】,执行人编号L-7391同步显示在名单首位。系统自动记录时间:08:03。任务卡生成,存入芯片数据库,纸质副本可随时打印。
林渊退后一步,没动。
他原本可以不接这个任务。他已经杀了那些狗,任务实质上完成了。但他不能说。他说不出口。他不是正式猎人,没有上报渠道,也没有见证人。如果他不说,没人知道是他干的。如果他说了,别人会问:一个刚补录的编外猎人,怎么能在夜里单独击杀十一头变异犬?用什么武器?有没有受伤?会不会是盗猎者冒充?
问题太多。他不想解释。
接下任务,反而合理。他是猎人,看到任务就接,顺理成章。哪怕他早就去过现场,哪怕他知道狗已经没了——只要没人证明他已经清过场,他就还是合法执行者。
这不算骗组织,只是没说实话。
他转身走向角落的自助打印区。那边有台立式终端,连着小型打印机。他把身份芯片卡插入读卡口,调出任务详情,点击“打印副本”。
纸张缓缓吐出,黑白油墨印着任务编号、区域地图、目标说明和注意事项。他抽出纸,折成四折,塞进胸前内袋。那里原本空着,现在多了点厚度,压着胸口,有点实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徽章。青铜色,边缘磨得有点亮,映着顶灯的光。刚才那个老猎人带来的批文让他进了工会,现在这枚徽章让他能站在这里领任务。一切来得快,但不虚。他知道自己的力气从哪来——昨夜筋骨重塑的痛还在骨头缝里留着痕迹,掌心旧伤裂开的地方结了新痂,一碰就有点痒。
他没去照镜子,但知道自己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觉醒失败那天在广场上被人指指点点时的沉默,也不是掀车之后邻居们躲在窗后议论时的回避。现在他的眼睛能盯住一件事,盯到底。
比如这张任务卡。
他走回主屏幕前,调出电子地图。画面放大,西区老工业带的布局铺开。五栋旧厂房呈U形排列,中间是片空地,杂草长得比人高。西侧是地下排水口,通向城市主干渠;东边靠山脚,有条废弃铁轨。任务标注的“主要活动区”圈在三号厂房内部及周边,红点闪烁,提示热源异常。
但地图太简略。墙有多厚,门朝哪开,天花板有没有破损,通风井能不能攀爬——这些都没标。他只能靠记忆补。
昨晚他进去时,正门锁死了,是从北侧塌了一半的围墙翻进去的。院子里有血迹,新鲜的,拖拽痕迹通向厂房后门。他顺着进去,第一间车间堆着生锈的机床,第二间打通成了狗窝,地上铺着破布和骨头渣。十一只狗,七只成年,四只亚成体,毛色灰黑,牙口锋利,动作快得像影子。
他杀它们用了十三分钟。先解决两只放哨的,捂嘴割喉,没出声。然后突入主车间,打头那只反应最快,扑上来时被他拧断脖子摔在地上。剩下八只围攻,他靠柱子挡视线,逐个击破。最后一只想逃,被他追到通风井口,一刀捅进后颈。
过程不难。它们强在速度和群攻,但个体战力一般。他现在回想,甚至觉得太轻松了。十一点力量撑起的身体,应付那种级别的敌人绰绰有余。
可任务描述写着“大量变异犬类”,语气像是情况严重。难道……还有更多?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附加条款:
【执行要求】:
1. 必须三人及以上小队行动,禁止独行;
2. 战利品(包括晶核、皮毛、骨骼)须完整上交评估中心;
3. 不得擅自扩大清剿范围,严禁进入地下三层及以下区域;
4. 任务完成后须提交战斗报告,附影像或第三方见证材料。
他一条条看完,没出声。
第三条有意思。“严禁进入地下三层”——说明下面有东西。工会知道那地方不止是个废厂,可能连通旧城地下网,甚至是灵界裂隙的潜在出口之一。不让进,要么是危险,要么是藏着什么不能让人碰的东西。
第四条更麻烦。他没法提交影像。他没带记录仪,也没人看见他动手。至于第三方见证……除非他拉人组队,否则没法凑数。
可任务强制三人成队。他一个人做不了。
他站在屏幕前,没动。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个问题:要不要找人搭伙?
他习惯独来独往。从觉醒那天起,他就明白,靠别人不如靠自己。掀车的事没人看见全过程,老猎人却因为一段监控视频就把他捞进工会——说明在这个世界,证据比实力更重要。而证据,往往需要别人在场。
他可以随便拉两个人,带他们去现场,指着死狗说:“看,清完了。”然后交差走人。可万一有人仔细查?万一有人发现狗是同一时间、同一手法杀死的?万一有人看出伤口角度只有一个人能造成?
风险不大,但存在。
或者,他干脆再等一等。等真有别的猎人接了这任务,带队过去,发现狗都死了,任务自动关闭。他也能脱身。可那样他就没积分,没奖励,白忙一场。
三十基础积分不算多,但能换一瓶初级治疗药剂,或者两夹穿甲弹。他背包里的弹药只剩三夹,医疗包也快空了。他需要补给。
权衡几秒,他决定接。他不怕组队。他只需要控制节奏,掌握主动权。别人问他怎么这么熟路?他说以前路过。别人问为什么狗都死在一个方向?他说可能是受惊后聚堆。只要他不说破,没人能拿他怎样。
他转身走向战术背包。
背包靠墙放在长椅上,黑色尼龙材质,侧面有防水拉链,肩带加固过。他拉开主仓,检查物资。
基础医疗包:绷带两卷,止血粉一小瓶,消毒棉片五片,一次性注射器一支(空的)。够用,但不能再耗。
弹药:穿甲弹夹两枚,每夹十五发,适配他的多功能手枪。他还有一把匕首,合金钢刃,带锯齿背,能破皮甲。
照明灯:便携式LED,续航四小时,防水防震。昨晚用过一次,电量剩七成。
其他:水壶半满,压缩饼干两块,备用电池一组,信号弹一枚(红色),绳索五米。
装备齐全。他合上背包,重新背上。肩带压在锁骨上,重量熟悉,像是身体的一部分。
他最后看了一遍任务屏。
新的任务列表已经刷出来,滚动更新。护送类多了两条,巡逻类集中在南区,侦查任务指向城外荒野。C-0472还在首页,但状态已是【已领取】,执行人显示L-7391。
他没再看别的。
任务卡在胸前内袋里,折着,边角有点硬,走路时轻轻硌着肋骨。徽章贴在左胸,位置正,扣得紧。他伸手摸了下芯片卡插槽,听到背包里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咔”,知道锁住了。
他转身,朝大厅出口走去。
走廊比刚才亮了些。暖气开着,空气有点干。他走过休息区,那个打盹的老头已经走了,塑料椅空着,地上留着半滴冷掉的豆浆。玻璃展柜里的陈列没变,王振的照片还在最前面,陷阱钳锈迹斑斑,像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他没停下。
推开双开玻璃门,外面是主厅。人比早上多了些,几个穿作战服的猎人聚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低。他路过时,有人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口的徽章上停了半秒,又移开。
他走出大楼。
阳光照下来,不刺眼,带着冬日的清冷。旗杆上的短剑与火炬标志在风里轻轻晃,影子斜斜打在台阶上。他站在门口,没急着下楼。
西区废弃工厂,六公里。步行要一个多小时。他可以走,也可以等公交。但公交人多,不方便携带武器。他选择走。
他迈步下台阶,战术靴踩在水泥边缘,落地无声。风吹过来,衣角动了一下。他抬手扶了扶背包带,调整重心。
就在他准备拐上人行道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渊。”
他顿住。
不是叫编号,是叫名字。声音不高,但清楚,像是认识他。
他慢慢回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工会门口,穿旧皮夹克,袖口磨得发白,右肋下的疤痕从衣服边缘露出来一段。他没走近,就站在台阶上方,看着他。
是老猎人。
林渊没说话,也没动。
老猎人看了他一眼,说:“任务别硬扛。狗这种东西,看起来蠢,其实记仇。你要是见过它们围猎落单猎人的样子,就不会轻敌。”
林渊点头。
“我知道。”
老猎人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转身回去,背影有点佝偻,但步伐稳。
林渊看着他进门,玻璃门合上。
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街道安静,早高峰过去了。一辆环卫车慢悠悠开过,洒水口关着,车斗里堆着枯枝。路边早点摊收了棚子,只剩一张矮桌和两个塑料凳。他走过十字路口,红灯变绿,行人开始过街。
他走在人群里,不快不慢。
任务卡在胸口,徽章贴着皮肤,背包压在肩上。他知道那座废弃工厂里躺着十一具狗尸,等着他去“发现”。他也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出租屋里等机会的人了。
他是猎人,有编号,有任务,有目标。
他走到下一个路口,停下。
前方是通往西区的主干道,车流稀疏。他看了眼天色,云层压得低,像是要阴。
他抬起脚,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