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走出工会大楼，阳光斜照在台阶上，水泥地泛着冷白的光。他抬脚往下走，战术靴底压过一道裂缝，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点灰土味和远处早餐摊残留的油腥气。他没停下，也没回头，只是左手习惯性地按了下胸前内袋——任务卡还在，折得方正，边角有点硬，硌着肋骨。

他刚走到人行道边缘，一辆公交靠站，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穿旧皮夹克的男人脚步稳，右肋下有道疤露出来半截，走路时肩膀微沉，像是常年背重物养成的姿态。他扫了一眼手表，抬头看向工会大门方向，又往左右看了看。后面那人年轻些，穿着褪色的作战裤，肩上挎着步枪套筒，走路带风，目光直接落在林渊身上。

“你就是林渊？”皮夹克男人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楚。

林渊站定，点头。

“王振。”对方报了名字，手没伸出来，只是上下打量他一眼，“编外猎人？几级体能测试过的？”

“没测。”林渊说，“补录的。”

王振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他旁边的年轻兵蛋子往前半步，盯着林渊的脸看：“就这？十八岁？瘦得跟竹竿似的。”

“张铁柱。”王振淡淡接了一句，“退役装甲兵，火力支援。”

林渊看了张铁柱一眼，对方眼神直，没躲，也没敌意，就是不信服。他没解释，只说了句：“任务是清剿西区废弃工厂的变异犬类，三人以上小队执行。我们三个，现在组队。”

“我知道任务。”王振打断他，从背包里抽出一张纸质地图摊在公交站遮雨棚下的长椅上，“我不是来听你复述公告的。我是来带队的。”

林渊没争，也没退。他走过去，站在两人侧后方一点的位置，视线落在地图上。图是工会标准版，标了红圈，写着“主要活动区”，还有热源异常提示。但他知道，那地方的实际结构比这复杂得多。昨晚他进去的时候，北墙塌了半边，通风井能通到地下二层，而地图上根本没标。

王振用笔在地图上画线。“我们走主路，绕南侧进厂区。那边围墙低，监控死角多，适合潜入。万一有狗群围上来，也有退路。”他说完，抬眼看了看林渊，“你走中间，别乱跑。这种任务不是练手场，也不是逞英雄的地方。”

林渊没回应。他弯腰拉开战术背包主仓，检查了一遍装备：医疗包、弹药夹、匕首、照明灯、绳索……都齐。动作不快，也不慢，一件件确认，像是在做例行程序。张铁柱看着他摆弄背包，忽然问：“你以前打过变异种？”

“打过。”林渊说。

“几个？”

“十一个。”

张铁柱愣了一下，转头看王振。王振皱眉：“你一个人？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

王振放下笔，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声：“小子，别开玩笑了。十一只变异犬，最低D级威胁评估，你一个人夜里摸进去还能活着出来？你当自己是特战营出来的？”

林渊没辩解。他合上背包，拉链拉到底，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然后他才说：“我不需要你们信。只要任务完成，积分照分就行。”

王振摇头，把地图卷起来塞回防水筒。“行，嘴硬我见多了。等会儿进了厂子，你跟紧我，别掉队。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能打，那就用行动证明，别在这儿吹牛。”

他说完，转身朝主干道走去。张铁柱犹豫了一下，看了林渊一眼，也跟上去了。

林渊走在最后。

三个人的脚步踩在人行道上，节奏不一样。王振走得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张铁柱步伐大，有点急；林渊落在后面半米，脚步轻，落地无声。风吹过来，把遮雨棚上的灰尘卷起一小团，扑在林渊的作战服袖子上。他没拍，任它沾着。

路上没什么人。早高峰过了，环卫车也走了。路边一家便利店亮着灯，玻璃门半开，店员蹲在门口抽烟。他们走过时，那人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张铁柱的步枪套筒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去。

王振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低声对张铁柱说：“带新人就得慢点走，别出事。上面要的是结果，不是尸体。”

这句话不大，但林渊听见了。

他没抬头，也没加快脚步。只是右手轻轻碰了下左胸徽章，青铜色，边缘磨得发亮。他知道王振怎么看他——一个刚进工会的毛头小子，瘦条身材，脸上没疤，手上没茧，连背包都是新的，除了那枚徽章，看不出任何资历。老兵见多了嘴上厉害、实战拉胯的新人，自然不信。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来。

他记得昨夜那只成年犬扑上来时的速度，牙尖离他喉咙只有半寸，被他侧身让开，反手一刀插进颈侧动脉。血喷出来的时候，温的，溅在他脸上。他没擦，继续往前走。第二只从背后跃起，他听到风声，旋身格挡，肘击砸断对方下颌。七分钟解决七只成年犬，四只亚成体没敢正面冲，躲在车间角落嘶吼，最后被他逐个堵死在通风管道里。

那些事不能说。说了没人信，反而惹麻烦。

队伍沿着主干道往西走。天空阴了下来，云层压得低，像是要下雨。路边的广告牌锈了一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声。张铁柱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回头问林渊：“你真一个人杀过十一只？”

林渊看他一眼：“你不信？”

“不是不信，是……没见过。”张铁柱挠了下头，“我以前在部队，五个人清一栋楼的变异鼠都得打报告申请支援。你一个人搞定十一只，还是变异犬？它们速度快，咬合力强，成群出动的时候连老猎人都得绕着走。”

林渊没回答。他只是把手伸进背包侧面的小袋，摸了下信号弹的外壳。金属的，冰凉，棱角分明。这是保命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

王振听见对话，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林渊：“你要真有这本事，待会儿进厂子别怂。但我丑话说前头——谁要是拖后腿，影响任务进度，别怪我不讲情面。积分归积分，命归命，我不为谁冒险。”

林渊点头：“明白。”

王振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三个人重新启程。这次林渊稍微加快了点速度，走到张铁柱旁边。他没说话，只是目光扫过路边的排水沟盖板——铁的，老旧，有些已经松动。他知道这些盖板底下连着城市主干渠，而主干渠通往废弃工厂的地下管网。如果狗群是从下面上来的，那入口很可能就在这一段。

但他没提。

王振是队长，路线由他定。质疑只会引发冲突。而冲突，在任务开始前毫无意义。

他们走过两个路口，前方出现一条岔道，通往西区工业带。路边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指示牌：【前方禁行 工业废弃区】。牌子歪了，一半埋在土里。再往前，路面开始坑洼，沥青裂开，露出底下碎石。

王振停下，从背包里取出一副战术护目镜戴上，又检查了腰间的匕首和枪套。张铁柱卸下步枪，装上消音器，拉动枪栓试了试。两人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林渊没动武器。他只是把背包带调整了一下，确保重心平衡。然后他抬头看了眼前方——六公里外，那片厂房的轮廓隐约可见，灰蒙蒙地趴在地平线上，像一头趴伏的野兽。

王振转过身，看着两人：“最后确认一次。任务目标：清剿变异犬类，确认无活体威胁，收集晶核上交。行动原则：听指挥，保安全，不贪功。有问题现在说。”

张铁柱摇头。

林渊说：“没。”

“好。”王振点头，“我走前，林渊居中，张铁柱断后。保持十米间距，无线电静默，用手势沟通。出发。”

三人重新列队。王振迈步走上岔道，脚步坚定。张铁柱紧随其后，枪口微垂，随时准备抬起。林渊走在中间，左手贴着背包，右手自然垂落，指尖离匕首柄不远。

风吹过荒地，卷起一阵尘土。路边的野草长得比人高，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尖利，短暂。

林渊的脚步没有停。他能感觉到胸口的任务卡还在，硬邦邦地贴着肋骨。也能感觉到徽章扣在左胸，位置正，纹丝不动。

他知道前面等着什么。

也知道，有些人，只信亲眼看见的东西。

而现在，他还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被老兵轻视、被队友观望的年轻人，走在通往废弃工厂的路上。

风更大了。天色更暗。队伍的身影逐渐融入前方的荒芜地带，三个人，三条影子，在坑洼的路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