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草浪起伏。林渊站在原地,右手还贴着战术背包的侧袋,指尖能摸到匕首鞘的边缘。他没动,眼睛盯着那条被掀开一半的排水沟口。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闭了一半的嘴,底下静得反常。
张铁柱枪口仍指着沟渠,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指节发白。他喘得有点急,胸口一起一伏,额角渗出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枪管上,砸出一个小湿点。
王振靠坐在水泥墙上,左臂抱着右肩,血从纱布底下慢慢洇出来,颜色比刚才深了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有点抖,不是疼出来的,是刚才那一扑太狠,心还在撞肋骨。
林渊转头看了他一眼。
伤口需要重新处理。动脉没断,但皮肉撕裂得太深,刚才只是简单喷了凝胶压住,现在血又渗了,说明血管还在跳,压力没完全卸掉。他蹲下身,拉开战术背包外层拉链,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几支不同规格的止血针剂和一片压缩绷带。
“抬手。”他说。
王振没应声,也没动。
林渊伸手,轻轻托住他右肘,往上抬了半寸。动作不重,但王振还是吸了口气,牙关一紧。林渊没停,把绷带展开,绕过手臂一圈,压住伤口边缘,然后抽出一支针剂,拔掉保护帽,对着血管上方两指宽的位置扎进去,推药。
药液推进去的瞬间,王振整条胳膊猛地一抽,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忍一下。”林渊说,“这是神经阻断剂,三秒就麻。”
王振咬着后槽牙,点头。
确实三秒后,整条左臂像是被人用布裹住按进了冷水里,痛感还在,但钝了,不再那么尖锐地往脑子里钻。他松了口气,背靠墙,慢慢滑坐下去,两条腿伸直,右腿膝盖微微弯着,不敢用力。
林渊收起空针管,把金属盒放回包里,顺手检查了一下王振的腿部。膝盖下方有肿胀,皮肤泛红,不是新伤,是旧伤被牵扯开了。他没多问,只低声说了句:“别硬撑。”
王振咧了下嘴,想笑,没笑出来:“我他妈……差点死在这儿。”
张铁柱这时才把枪口彻底放下,但没收进挂架。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林渊旁边,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只犬尸。一只眼眶插着匕首,另一只脖子被短刃贯穿,刀口整齐,切到了颈椎骨缝。
“你这刀法……”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干,“练过?”
林渊没答。他站起身,走到第一只犬尸体旁,右手抽出腰间短刃,刀尖对准心脏位置,往下扎。刀锋破开皮肉,切入肌肉层,直到触到一点硬物——是心室壁。他停顿半秒,确认没有心跳传导,然后拔刀,顺势割开耳根内侧一小块组织,用镊子夹起,放进随身携带的密封管里。
管子很小,透明,上面标着编号:D-034。他拧紧盖子,塞进背包内袋。
接着转向第二只犬。它趴在地上,四肢瘫软,颈骨断裂处明显错位。林渊用脚尖轻踢它头部,脑袋晃了晃,毫无反应。他又踢了一下前肢,依旧不动。
“安全了。”他对张铁柱说。
张铁柱这才真正松了劲,肩膀垮下来一点,把枪甩到背后,用搭扣固定好。他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汗。
林渊没再看他们,而是重新走回沟渠边,蹲下,伸手探进洞口边缘。水泥壁湿滑,有抓痕,很深,像是长期磨出来的。他指尖蹭了点壁上的泥,凑到鼻尖闻了下——腥臭味更浓了,混着腐烂的肉味,还有点酸,像是消化液残留。
他缩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这地方不能久留。血味散出去了,不止他们三个闻得到。这种环境下,血腥气能飘出两公里远。而且第三只犬虽然逃了,但它没叫,也没回头,说明它不是溃逃,是撤退。
有组织的攻击。
他站起身,转身看向王振。
王振正靠墙坐着,脸色还是白的,但呼吸稳了些。他抬头看林渊,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涣散了,多了点清明。
“谢了。”他说,声音沙哑,“刚才那一刀,要是慢半秒,我现在已经没气了。”
林渊点头。
“先别动。”他说,“血还没完全止住。”
他走过去,蹲下,帮王振调整坐姿,让他背部完全贴实墙面,减少左臂受力。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块折叠好的防水布,垫在他屁股底下,避免地面湿气往上窜。
王振没拒绝。他看着林渊的动作,目光停在他那只染血的手套上。手套是黑色的,指腹和掌心有磨损,右手食指根部裂了一道小口,露出里面的织网。血是从犬尸身上蹭上去的,已经半干,变成暗褐色。
“你一个人清过十一只?”王振突然问。
林渊手上的动作没停,正在检查绷带是否松动。他顿了一下,没否认,也没承认。
“任务卡上写着。”他说。
王振笑了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任务卡也他妈骗人。”
林渊把防水布四角压实,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环视四周。草丛还在晃,风向变了,从西边刮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太阳被遮住了,光线灰蒙蒙的。
不能再等了。
他正准备开口说走,忽然眼角一抽。
左侧草丛,离他们不到八米,有一簇野艾蒿猛地倒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不是风吹的——风是从右边来的。
他立刻抬手,示意两人别动。
张铁柱反应快,瞬间摸到枪柄,但没拔。王振也察觉了,身体绷紧,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匕首。
林渊没动,耳朵听着。
风声、草响、远处金属支架的吱呀声……都在。但少了点东西。
那只逃走的犬,刚才爬行时爪子刮过水泥的声音,消失了。可它不可能这么快跑没影。管道复杂,它就算熟悉地形,也不可能在三十秒内完全脱离这片区域。
除非它根本没走。
除非它回来了。
他慢慢弯腰,右手摸向背包侧袋,把剩下的那把匕首抽出来,握在手里。刀没出鞘,但他拇指已经顶开了卡扣。
草丛又动了一下。
这次是一大片,从左前方斜着扫过来,速度很快,压倒了一排狗尾草。紧接着,地面传来轻微震动——不是脚步,是贴地爬行。
林渊猛地抬头,看向王振。
就在这一瞬,草丛炸开。
一只犬形异兽跃出,体型比前两只小一圈,但四肢更细长,爪子带蹼,毛色灰黑,眼睛呈琥珀色,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它没叫,落地也不扑人,而是直接冲向王振——目标明确,动作精准。
林渊已经冲了出去。
他蹬地发力,借着右侧斜坡的坡度窜出去,速度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五米距离两步就到。他在奔跑中甩手投掷匕首,刀身旋转,砸在犬的右后腿上。它哀嚎一声,扑空,前爪刨地,翻滚一圈。
但它立刻翻身起来,扭头就要再扑。
林渊落地没停,左手抽出腰间短刃,右手直接抓住它后颈皮,往上一提,同时膝盖顶住它腹部,整个人压上去,把它按在地上。这狗拼命挣扎,牙齿乱咬,差一点就啃到他手腕。
他右手短刃由上往下,顺着颈椎连接处狠狠捅进去。
刀尖破开皮肉,切入关节缝隙,一直插到第二节椎骨下方。那狗猛地抽搐,前爪离地,喉咙里咕噜作响,四肢僵直了几秒,然后瘫软下去。
林渊抽刀,甩掉血珠,站起身。
草丛另一侧,又是一阵骚动。
第二只犬从另一个方向扑出,体型更大,背部弓起,獠牙外翻,嘴边挂着黏液。它没冲王振,而是直扑林渊背后——时机掐得极准,正是他拔刀起身、重心未稳的瞬间。
张铁柱吼了一声,举枪要瞄。
但林渊已经转身了。
他左手一把抄起地上那只刚死的犬尸,直接抡起来,迎面砸向扑来的第二只犬。尸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撞在它脸上。那畜生本能闭眼闪避,速度一顿。
就是这一顿。
林渊右手短刃脱手飞出,旋转着刺入它左眼窝,直没至柄。
它嘶地一声偏头,咬合力歪了方向,牙齿擦着林渊肩膀划过去,撕开一道口子。作战服破了,皮肉火辣辣地疼,但没出血。
他落地站稳,几步上前,一脚踩住它后颈,把刀拔出来,反手一刀割断颈动脉。
血喷出来,溅在他胸前,温的,黏的。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风刮过草丛的声音,还有远处那根断裂的广告牌支架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吱——”的一声长音。
林渊站着没动,胸口微微起伏。他低头看了眼肩上的伤口,不大,但深,皮肉翻卷。他从包里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血,又喷了点凝胶,随手把湿巾扔在地上。
然后他抬头,扫视四周。
左边草丛晃了一下,不是风。他盯住那个位置,不动。
右边沟渠口,盖板还掀着一半,黑洞洞的,底下静悄悄。
他走回王振身边,蹲下,看了眼他左臂的包扎情况。血止住了,纱布没再洇红。他又看了看他的腿——右膝肿得比刚才厉害了些,皮肤发烫。
“旧伤复发。”他说。
王振点头:“三年前的事了。”
林渊站起身,走到沟边,往里看了一眼。下面黑,水泥壁湿滑,有抓痕,还有几撮脱落的灰黑色毛。他伸手摸了摸壁面,指尖沾上一点湿泥,闻了下——腥臭,带点腐味。
他退后两步,站到路中央。
“还有。”他说。
张铁柱立刻举枪,转向沟口。王振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试了两次才勉强靠着墙站直。他从腰间拔出匕首,刀刃短而厚,适合近战格挡。
“在哪?”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林渊没回答。他盯着沟口,耳朵听着风里的动静。草叶摩擦声、远处金属晃动声、王振粗重的呼吸、张铁柱的脚步……这些都在。但少了一个东西——那只犬的呼吸声。
它在憋气。
他忽然抬手,示意两人别动。
张铁柱僵住。王振靠墙站着,没再往前挪。
林渊慢慢后退半步,右手再次摸向匕首柄。
就在这一瞬,沟底猛地蹿出一团黑影。
第三只犬比前两只更小,但更灵活,四肢细长,爪子带蹼,像是长期在管道里爬行磨出来的。它跃出时不叫,也不扑人,而是直接冲向路边的排水口,想钻进去。
林渊早有准备。
他甩手扔出匕首,刀身旋转,砸在那畜生后腿上。它哀嚎一声,扑倒在地,没能进洞。林渊冲上去,一脚踩住它尾巴根,弯腰抓住它后颈皮,硬生生提起来。
这狗不到成年体,但牙齿已经长全,拼命扭头要咬。林渊一只手掐住它喉咙,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短刃,抵住它颈侧。
它不动了。
林渊把它按在地上,膝盖压住脊背,刀尖贴着动脉。他低头看它眼睛——瞳孔缩成一条线,充满恐惧和凶性混合的光。
“哪来的?”他低声问,明知它听不懂。
狗呜咽了一声,挣扎着想抬头。
林渊加重手劲,刀尖压进皮肉,渗出血珠。它终于不动了,四肢摊开,喉咙里发出低频的颤音,像是求饶。
王振一瘸一拐走过来,看着这只狗,喘着气说:“这不是野生的。”
“嗯。”林渊应了一声。
“有人养的。”王振说,“训练过。你看它爪子,磨平了,像是经常走铁管。而且它不攻击小孩,不叫,专挑落单猎人下手——这是猎犬改的杀犬。”
林渊点头。他也看出来了。这种狗不会无差别攻击,也不会主动暴露位置。它是伏击型的,懂得藏、等、突袭。普通人遇上了,十有八九当场被废。
“谁放的?”张铁柱问。
没人答。
林渊盯着狗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松开手,把刀收回。他站起身,退后两步。
狗趴在地上,没立刻逃。它抬头看他,喉咙里咕噜两声,然后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向沟口,钻了进去,消失在黑暗里。
“你不杀它?”张铁柱愣住。
“没必要。”林渊说,“它不是主谋。”
王振靠在墙上,看了林渊一眼,没说话。刚才那一套动作太快了——投掷、跃击、断脊、控场,全部在七秒内完成。他干了十年猎人,见过最快的反应也就这样。而且对方出手的位置太准了,眼、颈、椎节,全是致命点,一刀毙命,不多耗一秒。
他原本以为这小子就是嘴硬,顶多打过几只落单的亚成体。现在他信了。
“十一只。”王振突然说,“你真一个人清的?”
林渊看了他一眼,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弯腰检查自己的战术靴——右脚底有点滑,刚才蹬坡时踩到了血。他从背包里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鞋底,顺手也把匕首重新擦了一遍,收好。
“走吧。”他说,“离工厂还有四公里。”
王振没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臂,又看看地上两具犬尸,忽然笑了下:“我他妈……差点死在这儿。”
张铁柱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急救包:“先包一下,止血药在这儿。”
王振接过,打开,撕开纱布,自己动手缠。动作很熟,一看就是老手。但他右手不太灵便,缠到一半卡住。
林渊走过去,接过纱布,一句话没说,帮他绕了几圈,打结固定。
王振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谢了。”
林渊点头,退开。
三人重新列队。
这次王振没坚持走前面。他手臂受伤,行动受限,主动退到了中间。张铁柱看了眼林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断后的位置让了出来。
林渊没推辞。他走到最前,脚步不变,目光始终扫着两侧沟渠和草丛。
风还在吹。草浪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爬。远处工厂的轮廓越来越清楚,主楼塌了一角,窗户全黑,像是空膛的骷髅头。
林渊左手轻轻碰了下胸前内袋——任务卡还在。硬邦邦的,贴着肋骨。
他没再回头看队友。
但这一次,没人质疑他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