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土从荒道上刮过,林渊走在最前头,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他左手虚贴在战术背包侧袋,右手偶尔抬起,压一下耳后的通讯器。信号还是断的,三小时前被那只逃走的幼犬撞翻排水盖时就没了。他没再试,只把注意力放在前方沟渠边缘那排歪斜的水泥管上。
王振跟在后面五米左右,左臂吊着临时绷带,右腿迈得吃力。他喘得比刚才稳了些,可每次右膝落地,身子还是会微微一沉。张铁柱原本断后,现在却落在更后面,枪口朝天挂着,手搭在肩带上,目光时不时扫一眼林渊的背影。
没人说话。
刚才那一阵打斗像块烧红的铁,烫得人没法开口。血味还在空气里飘,混着草根和铁锈的气息。林渊肩上的伤口已经喷了凝胶,表层结了一层薄膜,走路时有点拉扯感,不算疼,就是碍事。他没去碰,只让衣服贴着它,慢慢磨。
王振突然“咳”了一声,不是咳嗽,是想打破沉默又不知怎么开头的那种干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膝盖肿得发亮,皮肤底下像是有东西在胀。他伸手摸了下,指尖一烫,缩了回来。
林渊听见动静,脚步慢了半拍,往后瞥了一眼。
王振正试着把重心换到左脚,结果身子一歪,差点跪下去。他咬牙撑住,一只手扶住旁边一块塌陷的水泥墩,指节泛白。
林渊停下,转身走回来两步,没直接伸手,只是低声说:“右膝别承重,左脚多撑,步子小点。”
王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还有点不服,像是在说“你懂什么”。但他没吭声,照着做了。果然,换脚之后,腿没那么抖了。
林渊站在旁边,手依旧虚扶着,没真碰他。等王振站稳,才退后半步,点头示意继续走。
这动作轻,可意思到了。王振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伤腿,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不是因为太阳,是刚才那一扑太狼狈了。十年猎人,被一只狗按在地上啃肩膀,要不是林渊出手快,现在骨头都该被嚼碎了。
他往前挪了两步,跟上林渊的节奏,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你……有点门道。”
林渊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王振又说:“不是光手快的事。你能猜到它从哪儿出来,还能拿死狗当盾——这种反应,不是练出来的,是脑子转得快。”
林渊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
王振盯着他,眼神认真:“我见过太多新人,嘴上喊得响,一动手就慌。你不一样。你冷静,下手准,还知道留活口查线索。”他顿了顿,“我之前说你不行,是我看走眼了。”
林渊没接话。他重新往前走,步伐没变,但耳朵听着身后。
王振没再说别的,可脚步明显变了。不再是硬撑着往前冲,而是真的在调整节奏,配合队伍的速度。他不再试图抢前,也不再刻意拉开距离,就这么稳稳地跟在中间。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片低洼地,地面湿漉漉的,长着稀疏的芦苇。一条断裂的输水管道横在路中央,锈得只剩骨架。三人停下来喝水。
林渊拧开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先漱了下嘴。他最近养成这个习惯,荒野里的水不能信,哪怕只是漱口也得小心。他把水吐在脚边,泥地上立刻洇出一圈深色。
王振坐到一根倒下的水泥柱上,摘下背包,从侧面掏出水壶。他拧开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他抹了把嘴,盯着林渊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林渊正蹲在地上检查鞋底。右脚外侧沾了点血,是他自己的,已经干了。他从包里抽了张湿巾,一点点擦。动作不急,也不拖沓,就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
“林渊。”王振忽然开口。
林渊抬头。
“刚才那三只狗,你处理得干净。”王振说,“尤其是最后那只幼犬,你放它走,不是心软,是知道它背后有人。”
林渊点头:“它没攻击意图,只是撤退。野生的不会这样。”
“对。”王振说,“它是信使,也是探路的。训练它的人,想看看我们有多少人,战斗力怎么样。”他把手里的水壶捏紧了,“这不是普通的异兽群,是有人在背后操控。”
林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嗯。”
王振看着他,忽然笑了下,不是讥讽,也不是尴尬,是真正服气的那种笑:“我干了十年,带过七个小队,死过三个队员。我从不轻易认人。”他顿了顿,“但我现在得说一句:你有实力,是有潜力的猎人。”
林渊没说什么“谢谢”或者“不敢当”,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王振也不指望他回应。他站起身,拍了拍肩上的尘土,把水壶塞回包里,然后从腰间取下战术手电,按了一下开关。光束亮起,他调成跟随模式,照向林渊前方的路。
“前面我不熟。”他说,“你打头。”
林渊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提速。他走得很稳,但每隔十几步,就会回头看一下。不是怀疑,是确认。他看见王振跟得吃力,就会放慢一点;看到张铁柱落在后面太远,就抬手做个手势,示意他靠拢。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铁腥味。远处工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主楼塌了一角,窗户黑洞洞的,像是一排空眼眶。林渊的手一直贴在背包侧袋,随时准备抽刀。他的视线扫过两侧沟渠、水泥管、草丛边缘,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
王振走在他斜后方,右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他咬着牙,没喊疼,也没要求停下。他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是信任的问题。他之前不信林渊,现在他得用行动证明,自己也能被信任。
“前面有岔路。”林渊忽然说。
王振抬头看过去。两条废弃的排水沟并行向前,一条往北偏,一条直通工厂方向。地面有新鲜的爪痕,很浅,像是刚划上去的。
“走哪边?”王振问。
“直路。”林渊说,“北边那条太干净了,不像没人走过的样子。反而这条,杂草长得乱,脚印混着车辙,说明常有人进出。”
王振眯眼看了看,点点头:“你说得对。”
他没再质疑,也没提出别的方案。他只是默默跟上,把战术手电的光束调得更宽,照亮林渊前方的地面。
林渊一边走,一边用手势提醒他们注意脚下。有一次,他突然抬手,示意停。两人立刻停下。他蹲下身,指着地上一小片湿泥——那里有个模糊的掌印,边缘还带着蹼状痕迹。
“幼犬回来过。”他说。
王振凑近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它回去报信了。”
“嗯。”林渊站起身,“但我们没得选。任务目标在工厂区,必须进去。”
“我知道。”王振说,“但现在进去,等于告诉背后那人——我们来了。”
“本来就是冲着他来的。”林渊说。
王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胆子不小。”
林渊没笑。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没变,可眼神更紧了。
又走了十分钟,地势开始下沉,路面坑洼不平,积水泛着油光。空气中多了股腐臭味,像是动物尸体在高温下发酵。林渊停下一次,从包里取出防毒面罩,递给王振一个。他自己没戴,只把口罩拉高,遮住口鼻。
王振接过面罩,没立刻戴上。他看着林渊:“你不戴?”
“气味还能忍。”林渊说,“戴上面具会影响听觉。”
王振没再说什么,默默把面罩扣上。
林渊走在最前,右手终于从背包侧袋移开,搭在了匕首柄上。他的拇指顶开卡扣,刀鞘半松,随时能拔。他眼睛盯着前方拐角——那里有一堆倒塌的集装箱,缝隙里黑黢黢的,风吹过去,发出呜呜的响。
他放慢脚步。
王振察觉了,轻轻拍了下张铁柱的肩膀,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张铁柱点头,把枪从挂架上解下来,握在手里,枪口朝下。
林渊走到集装箱前五米处,停下。他没贸然进去,而是从包里取出一枚小型探测仪,打开。屏幕亮起,显示前方三米内无生命体征。他皱眉,这不合常理。那种狗不可能不留岗哨。
他蹲下身,手指蹭了下地面的油污,凑到鼻尖闻了闻——是机油,但混着点酸味,像是消化液残留。他想起刚才那只幼犬的眼睛,琥珀色,瞳孔缩成竖线,那是夜视强化的特征。
“里面有东西。”他说。
王振靠过来,压低声音:“你是说……不止是狗?”
林渊没答。他站起身,从包里抽出一根短棍状物,按下按钮。棍子伸展开,变成一根两米长的探杆,顶端有摄像头。他小心翼翼把探杆伸进集装箱缝隙。
屏幕上出现画面:黑,潮湿,地面有抓痕,墙上有暗红色污迹。再往里,一道铁门半掩着,门缝透出微弱的红光。
“地下通道。”林渊说。
王振盯着屏幕,呼吸重了几分:“这地方……比我想象的复杂。”
林渊收回探杆,关掉设备。他转身看向两人:“接下来更危险。你们要是想退出,现在还来得及。”
王振看着他,忽然笑了:“退出?我刚才才说你有潜力,现在就跑?”
张铁柱也咧嘴一笑:“头儿都说了你是好样的,我还能怂?”
林渊没笑,但眼神松了一瞬。
他把探杆收好,从包里取出两个微型闪光弹,递给两人一人一个:“待会进通道,别离太远。听到我扔弹,立刻闭眼,捂耳朵。”
两人点头。
林渊把最后一个闪光弹别在腰带上,右手握住匕首,左手按在铁门边缘。
他用力一推。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里面黑得看不见底。
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而是侧耳听着。
风停了。
外面的草也不响了。
只有门轴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振和张铁柱。
两人站在一起,枪已上膛,眼神紧盯着他。
林渊点头。
他抬脚,跨进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