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开第十四天的清晨,院门口停下了一辆马车
拉车的两匹银鬃马通身雪白,马蹄上镶着避尘珠,跑了一路泥路,四蹄依旧干净得像刚洗过。车帘绣着暗金云纹,垂坠厚重,看不清里头的光景
赤霄正蹲在院角劈柴。他听见蹄声,手里的斧头没停,落下,劈开,第二根柴又搁上砧板。玄凛在屋檐下收襁褓,那是小花昨夜尿湿的第二条,他在井边洗过,晾了一宿,干透了
马车停稳,下来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他双手捧着个尺余见方的雕花木盒,漆面润泽如墨,盒盖上用银丝掐出缠枝莲纹。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各捧红绸遮盖的托盘,垂首静立
“传三皇子殿下谕,”那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恭贺林氏得女,瑞兆天成。特赐如意佩一双、金丝褔八匹、长命锁一挂、玉玩六事。另有薄礼若干,聊表心意”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院中
赤霄的斧头劈开第三十二根柴
玄凛把襁褓叠好,搁进屋檐下的竹篮里
小禾抱着小花,从堂屋门内走出
她产后半月,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小花窝在她臂弯里,裹着那条小禾亲手缝的浅青襁褓,睡得正沉,小脸压出一团软肉。她没看那满目锦绣的礼盒,只朝那宫人点了点头
“有劳”
宫人将木盒捧入院中,置于石桌正中。两名内侍把托盘搁在两侧,揭开红绸。左边盘里是块羊脂玉如意,雕工精绝,柄端卧一只回首幼鹿。右边盘里搁着枚玉牌,巴掌大小,青玉底,篆书阴刻两个字,他视线移开,没读完
“殿下另有手书”宫人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白信笺,笺口压着淡金火漆
玄凛接过
他没当即拆开,垂目看着封口那枚纹章。三爪蟠龙,盘作同心圆。他看了三息,指尖一动,火漆齐整断开
笺内只有一页纸。二十一行字,行楷工丽,措辞谦和。开篇道贺,中段叙旧,末了落笔
“...此女祥瑞所钟,天意所属。若蒙不弃,当归入皇谱,受万民供养,垂名玉牒,永沐国恩。稚子何幸,得此殊荣。唯君三思”
玄凛看完,把信笺递给小禾
小禾接过去,低头读完。她的视线在那行“归入皇谱,受万民供养”上停了很久
赤霄把斧头插进木墩,走过来,接过信纸扫了几眼。他识字不如玄凛多,但“皇谱”两个字是认得的
他把信纸拍在石桌上
“‘归入皇谱’?他什么意思”
宫人面色不改:“殿下爱重林家女公子,愿以皇室之名,护其一生周全。入籍之后,名正言顺,可享宗室供奉,受天下香火。此乃万金难求之遇”
“供奉?”赤霄笑了一声,声音不大,眼底没半点笑意,“把她名字写进他家族谱,就叫供奉”
宫人垂眸不语
玄凛站在石桌边,低头看着那枚青玉牌。篆书两个字,“皇嗣”。玉质温润,刀法老辣,是宫廷匠作监的手笔
他看了很久
小禾把小花往怀里拢了拢。孩子睡得很沉,对外头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洇湿了襁褓一角
“这玉牌,”小禾说,“是今日赐下,还是等我们点头之后再补刻名讳”
宫人顿了一下
“...女公子若入宗牒,自当由宗人府择吉日,奉告太庙,然后”
“那就是还没刻”小禾打断他,“这玉牌原是备给旁人的”
宫人没接话
赤霄把那枚青玉牌从托盘里拾起来,托在掌心掂了掂。他对着日光看那两个字,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光素无纹,留着一片等着刻字的白地
他把玉牌放回托盘,放得很轻
“退回去吧”他说,“我们用不着”
宫人抬起头,目光越过赤霄,落向小禾怀里那团浅浅的青色襁褓。他张了张口,似要再劝
玄凛转身,往堂屋里走
他的脚步不快,稳稳的。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裁好的素笺,提起笔架上那支小禾常用的细狼毫,在砚台里舔了两下墨
赤霄跟进来,站在门边。小禾抱着小花,靠在门框另一侧
玄凛落笔
八个字
墨迹润泽,收锋干净。他把素笺对折两次,塞进信封,封口处没压火漆
他拿着信走出来,递向那名宫人
宫人双手接过,垂目看见信封正面一片空白。他迟疑着拆开封口,抽出那页素笺,展开
八个字
他读完,把信笺折回原样,收入袖中
“...殿下之意,三位不再考虑”
小禾低头,用手指轻轻理了理小花额角那缕软软的胎毛。孩子醒了,眼睛没睁开,小嘴已经开始在她胸口拱着找吃的
“她饿了”小禾说,“先生还有旁的事”
宫人静立片刻,躬身,后退三步,转身上车
两匹银鬃马踏起轻尘,马蹄声沿着村路渐渐远去
石桌上,雕花木盒静静躺着。盒盖没开,不知里头盛着怎样的如意佩、金丝褔、长命锁、玉玩六事。两盘红绸托盘还在原处,一枚青玉牌,一柄白玉如意
赤霄拿起那柄如意,对着日光看了看。羊脂玉,没一丝杂色,柄端那只回首幼鹿连睫毛都刻出来了
他把如意搁回托盘
“值不少钱”他说
“不能收”小禾抱着小花往里走,“收了,就说不清了”
“知道不能收”赤霄跟进去,“就是可惜那几匹金丝褔,拿来给小花做小袄正合适”
玄凛站在屋檐下,看着那堆被留在原地的礼物。宫人走时没敢收回,他也不打算追上去还
“先收进库房”他说,“登记造册,将来一并退”
赤霄把那枚青玉牌又拾起来看了一眼。日光下,“皇嗣”两个字扎眼得很
“他是不是觉得,给个名分,天大的恩典”他把玉牌搁回去,声音闷闷的,“咱闺女要他那名分做什么”
小禾在屋里给小花喂奶,没应声
玄凛把装着玉牌如意的托盘往石桌中心推了推,移进廊下的阴影里
“不是恩典”他说,“是绳索”
他顿了顿
“名字写进他家的册子,往后她做什么,都得顶着那个姓。她嫁人,宗人府审核。她立功,皇谱记一笔。她犯错,宗正司问话”
他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
赤霄听着,没吭声。他把那柄如意又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最后搁回原位
“咱给她起的名字不好”他说,“小花,林小花。听着就舒坦”
玄凛没接这句
屋里,小花吃饱了,小禾把她竖抱起来靠在肩上拍嗝。小花打了个响亮的嗝,心满意足地窝回母亲怀里,眼睛半睁,盯着从窗纸漏进来的光斑发呆
小禾低头,看着女儿那张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用懂的小脸
“她姓林”小禾说,“她爷爷叫什么名儿,我都不知道。她就是姓林”
她顿了顿
“这是我们家的事”
屋外,玄凛把信笺底稿收进书案抽屉,搁在那卷《育儿兵法》手稿旁边
赤霄站在廊下,看着那堆静静躺在阴影里的礼物。如意、玉牌、锦缎、木盒,一样样码得齐整,像在等谁点头
“他不会罢休的”赤霄说
“嗯”玄凛没抬头
“下次呢?下次送什么?封号?食邑”
“不止”玄凛把抽屉推上,“他真正想要的,不是小花入皇谱”
赤霄转头看他
玄凛站起身,望向院门外那条空荡荡的村路
“他想要确认”他说,“我们愿不愿意拿孩子做交易”
赤霄沉默了很久
小禾抱着小花从屋里走出来,在门槛边坐下。日光斜斜地照过来,落在她膝头那团浅青色的襁褓上。小花伸出小手,去够那道光
够不着,急得哼唧
小禾把她的手拢回襁褓里,掖好边角
“回信里,”她说,“你只写了八个字”
玄凛点头
“够吗”赤霄问
玄凛看着小花在襁褓里扭来扭去、孜孜不倦地继续伸手够光
“够”他说
院中安静下来
那堆被留在原地的礼物静静堆在廊下,玉牌上“皇嗣”两个字被阴影遮去大半。远处村路上,最后一点马蹄扬起的轻尘已经落尽
小禾低头,用拇指轻轻抚过小花那只总是乱抓的小手。孩子的手掌摊开着,五根小手指又短又软,指甲像米粒
“吾女姓林”她念了一遍
小花终于够不着那缕日光,放弃了,抓住母亲一根手指,心满意足地吮起自己的下嘴唇
“不劳费心”小禾把这句话补完
赤霄蹲在门槛边,伸出一根手指去碰小花攥在外面的那只小拳头。小花松开小禾的手指,转手攥住他的指头,攥得很紧
赤霄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指尖的小手
“跟她说,”他声音放得很低,“她叫林小花,是她阿娘起的”
他顿了顿
“跟她说,她阿爹们很凶,谁也别想改她名字”
玄凛没有应。他站在书案边,低头看着那封已送出去的信留底
八个字
他从未写过更简的信
窗外日头渐渐西移,廊下的阴影拉长,把石桌边那堆没人碰过的礼物完全吞没。玉牌上的字彻底看不清了
小花在母亲怀里打了个哈欠,小嘴张成圆圆的O形,眼睛慢慢阖上。她攥着赤霄手指的那只手还没松开,力气比睡着时松了些,却没完全放开
赤霄就这么让她攥着,一动不动
小禾靠上门框,闭目养神
玄凛把那页留底的信笺收进抽屉深处,压在那卷育儿笔记最下面
屋里没人说话
暮色从窗纸缝里渗进来,慢慢填满每一处角落
灶房的锅里还温着赤霄傍晚熬的鱼汤,是村里刘婶教的做法,说产后喝了下奶。他头一回炖鱼,鳞没刮干净,汤色发灰,玄凛喝的时候没皱眉
小禾喝完那碗汤,把碗搁回灶台
小花在梦里吧唧了两下嘴
外头最后一线天光沉下去,院中彻底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