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街角的豆腐摊刚摆好,油锅正响。两个买菜的女人站在摊前挑豆皮,一边低声聊天。
“你听说了吗?城东刘屠户那个横行霸道的侄子,前天被人打了。”
“知道啊!那人一脚踢翻别人摊子,结果碰上一个不怕死的少年,三下五除二就被放倒了。”
“哎哟,是陈家那孩子吧?他爷爷在菜市摆摊的那个?”
“就是他!瘦瘦的一个人,谁想到这么能打。卖糖糕的老张说,那壮汉在他手里没撑过三招,脖子都被掐住,跪地求饶。”
“啧,现在还有人敢管这种事?刘屠户可是城南一霸,背后有人。”
“可那孩子不管这些。打完人就走,人家要给他钱,他摆摆手就走了。”
“这孩子……有点意思。”
巷口传来脚步声,陈默低着头走过,背着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衣服和一块干饼。他听见了那些话,没停下,也没抬头,只是肩膀紧了点,走得更快了些。
回到家的小院,爷爷已经扫完地。老人看了他一眼:“又有人在说你。”
陈默把包放在石凳上,解下腰带,换上练功用的粗布短衫。“我知道。”
“你不解释一下?”
“没什么好解释的。”他走到院子中间,站好马步,双手慢慢抬起,开始练“引气归元”的第一式,“打了就打了,说太多反而像心虚。”
爷爷坐在门槛边,点起烟斗。“你倒是沉得住气。可你现在走在街上,别人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陈默没说话,继续练功。汗水从额头流下来,顺着脖子滑进衣服里。他呼吸平稳,动作不停,一套练完,马上再来一遍。
他知道外面都在议论他。他也知道,有些人不会只动动嘴。
但他更清楚,现在最不能做的事,就是分心。
武馆后院,馆主坐在竹椅上喝茶。风一吹,屋檐下的铜铃轻轻响。一个弟子快步进来,抱拳行礼。
“师父,查到了。”
馆主抬眼:“说。”
“那天打人的是陈默。他帮一个被欺负的老贩出头,出手很快,围观的人都说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制服了。”
馆主皱眉:“刘屠户的侄子什么体格?”
“快七尺高,常年杀猪,力气很大,一般三个汉子都近不了身。”
“那陈默呢?”
“不到六尺,偏瘦,但动作快,会借力,像是学过基础擒拿。”
馆主想了想:“他来测试那天,脉石显示气血五十八,经脉通了三成半。你说他能打赢那种壮汉?”
“是。”弟子点头,“还不止一次。昨天傍晚,有人看见他在废弃校场练拳,两个时辰没停。下雨也不躲,淋湿了还在打桩。”
馆主站起来,看向远处城墙:“每天都去?”
“每天都是。早上四更就出门,先跑五里路,再到校场练基础十八式,每套三百遍起步。中午回家帮爷爷守摊,收摊后坐在巷口闭眼想动作。晚上回院站桩,一直到深夜。”
馆主回头,眼神认真:“你亲眼看到的?”
“我跟了三天。昨天悄悄靠近听了一下——他嘴里念的是《基础淬体法》里的呼吸节奏,一句都没错。”
馆主看着地面,很久没说话。
“师父?”弟子小声问。
“去,找个人替我盯三天。”馆主开口,“我要知道他每天几点起,练什么,练多久,有没有偷懒。还有,他吃些什么?睡得怎么样?和谁来往?全都记下来,每天傍晚报我。”
弟子犹豫:“您……真打算再看他?”
馆主摇头:“我不是看他能不能打人。我是想知道,一个资质普通的孩子,怎么能在一个月内把实力提到能打赢壮汉的地步。”
他顿了顿:“如果不是天赋,那就是心性。而心性,比天赋更重要。”
第三天傍晚,弟子又来了。
“师父,记录在这儿。”
馆主接过纸,仔细看。
“每天四更起床,喝一杯温水,热身后跑五里到校场。练‘引气归元’三百遍,接着‘开山掌’‘伏虎桩’各两百遍。中午帮爷爷守摊,空闲时就在心里默记动作。下午休息半个时辰,闭眼养神。晚上九点开始站桩一个时辰,呼吸稳定。三天来,一天没缺,一遍不少。”
馆主手指划到下面:“吃的呢?”
“吃得简单,主要是粗粮,偶尔有肉汤,都是爷爷省下来的。每天睡不到六个时辰,但精神还好。”
“受伤没有?”
“左肩旧伤疼过两次,每次练完伏虎桩都会痛,但他用热水敷一下就继续练。”
馆主合上纸,站起身,披上外衣。
“备马。”
“您要去哪?”
“去看看。”
“现在?天都黑了……”
“正因为是夜里,才看得清楚。”馆主往外走,“白天练功谁都能看到。只有夜里还坚持的,才是真的拼命。”
陈默不知道有人来了。
他正在院子里练第十八次伏虎桩。腿酸得像灌了铅,手早就麻了,但他还是撑着,背挺直,呼吸一点没乱。
月光照下来,汗水滴在地上,一个个深色小点。
他已经站了七刻钟。
膝盖开始抖,脚底像踩在烫地上。他闭上眼,脑子里想起爷爷的话:“练武没有捷径。你比别人慢,就得比别人多练十次百次。”
他睁开眼,重新调整姿势。
就在这一刻,墙头一道影子一闪而过,很快消失。
馆主站在墙外暗处,静静看着。
他看得清楚:少年很瘦,衣服全湿透了,但桩功姿势标准。呼吸深长,气息已有节奏,虽然还没成势,但已成形。
这不是靠天赋能做到的。
这是拼出来的。
他轻轻落地,没发出声音,转身离开。
回到武馆,他点亮油灯,翻开旧册子,找到写着“陈默”的那一页。
手指停在“气血五十八”那一栏,很久没动。
窗外风吹树响,灯焰晃了晃。
他轻声说:“一个月前,你还被测脉石判不合格。现在,你能让一个杀猪的壮汉跪地求饶。”
他合上册子,吹灭灯。
黑暗中,他说:“非常的人,不用按常理看。”
停了一下,他又说:“再观察三天。如果还这样,我亲自去一趟。”
第二天早上,陈默照常出门跑步。
路过豆腐摊时,两个少年正在模仿他的动作,一掌切出去,嘴里喊“嘿!哈!”
“你看他,是不是昨天又练了?”
“肯定啊!我爹说,现在整个城东都知道他了,连武馆的人都开始打听。”
“武馆不是拒了他两次吗?”
“拒了又能怎样?他自己练出来了呗。”
陈默听见了,没停下,脚步也没变,一直跑到废弃校场。
他不知道,就在他走进校场的时候,一个穿灰衣的中年男人站在远处屋檐下,记下了时间:四更十三分。
他也不知道,这份记录当晚就会放在馆主桌上。
更不知道,那盏熄灭的灯,三天后会重新亮起,而那时,灯下坐着的,会是他自己。
此刻他只知道,太阳快升起来了。
他拉开架势,开始新一天的第一套“引气归元”。
风吹过空荡的校场,卷起灰尘。
他一招一式地练,汗水再次湿透后背。
老槐树沙沙响,好像在数他练了多少遍。
没人告诉他,有些目光,已经开始改变他的命运。
他只是握紧拳头,继续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