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闹钟依旧悄无声息地沉默着，仿佛与这个世界的喧嚣隔绝。陈默在睡梦中被窗外早班公交“嘀”的一声刷卡声猛然惊醒，那声音如同利刃划破寂静，将他从另一个世界硬生生地拽回现实。他的眼皮沉重如铅，仿佛被两枚硬币死死压住，挣扎着才勉强睁开双眼。天花板上，那道去年雨季渗水留下的浅黄色印子依然清晰可见，形状未变，只是边缘在时间的侵蚀下变得更加模糊，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流逝。
床单上，几道凌乱的折痕是他昨晚辗转反侧时留下的痕迹。他坐起身，脚触碰到冰冷的地板，凉意瞬间顺着脚心蔓延至全身。他起身走向洗手间，牙膏挤在牙刷上，蓝色条状在泡沫中泛白，然后被吐进洗手池，水流声冲刷着一切。毛巾擦过脸庞时，不经意间蹭过右眉尾，那道淡淡的疤痕微微发紧，但他没有停下动作，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细微的疼痛。
换衣服时，他套上了那件优衣库的灰色衬衫和卡其色裤子，鞋带系了两遍才觉得对齐。帆布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他取下来，摸了摸侧袋——充电线、钥匙、工牌都在，一切如常，仿佛在确认着生活的某种秩序。
厨房的灯一亮，冰箱便嗡地一声启动。他拿出鸡蛋、隔夜米饭和葱花。锅热了，油开始冒烟，他倒入米饭翻炒，米粒在锅中噼啪作响。他盯着锅底，气泡从中心往外炸开又消失，思绪却飘到了昨夜视频里周倩那轻轻的一笑。声音很轻，但确实笑了。他的胃部突然抽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拧抹布。他努力保持手不颤抖，继续翻炒，加盐，打蛋液淋边，最后撒上葱花。
盛饭时，他记得她爱吃蛋多的那份，便把锅里剩下的蛋液全拨进一个碗。粥在小锅里温着，已经咕嘟冒泡。他关火，盛了一碗放在她的位置前，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勺子右边——她习惯先喝水再吃东西。两副碗筷摆好，椅子拉开，一切和过去三年七个月零十四天里的每一个工作日早晨一样，平静而规律。
卧室的门开了，周倩走了出来，头发用皮筋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她穿着那件旧的米色家居服，袖口有些起球。看见桌上的饭，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坐下便说：“还是你懂我，早上就想吃这个。”语气熟稔得像在念产品说明书，没有情绪起伏，也没有回避，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回应。
陈默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握着锅铲。他低头看自己碗里的炒饭，蛋少，葱多，是他自己的口味。他走过去坐下，说：“顺手做的。”声音平得像公司打卡机读卡时的提示音，没有一丝波澜。
她夹了一大筷子炒饭送进嘴里，咀嚼得很认真，嘴角沾了点油光也没察觉。他看着她吞咽，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又夹起一筷子。她吃得香，是真的香，不是演的。这让他胸口闷了一下，像被人隔着棉袄踹了一脚。他差点放下勺子站起来，但手指只是捏了捏后颈，眨了眨眼，继续往嘴里送饭，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吃到一半，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说：“八点四十了。” “嗯。” “客户临时约了晚上复盘，我不一定回来吃饭。” “嗯。” “你别等我。” “嗯。”
对话结束。她吃完最后一口，起身去卫生间刷牙。水流声响起，牙刷摩擦牙齿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陈默坐在餐桌前，把剩下半碗粥喝完。碗底粘着两粒米，他用勺背刮了刮，咽下去。然后起身收拾碗筷，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洗。泡沫沾在手背上，滑腻腻的，像是在冲刷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站在厨房，右手无意识摸到右眉尾的淡疤，指尖来回蹭了两下。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瓷砖地上，形成一道明亮的梯形光斑。空调外机滴水，嗒、嗒、嗒，节奏稳定，像是在为这静谧而压抑的氛围配乐。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脸上什么都没留下，仿佛一切情绪都被深深埋藏。
他知道，从今天起，每一句“顺手做的”，每一次多放一个蛋，每顿准时的饭，都不是为了让她舒服，而是为了让这场戏继续演下去。他必须演，还得演得自然。不能急，不能破，不能露一点缝，像是在演绎一场没有尽头的独角戏。
水流还在冲刷碗碟，他关掉水龙头，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身后卫生间的门开了，脚步声往卧室去。他没回头，也没动，就站在原地，盯着水槽里残留的泡沫慢慢塌陷，像是在凝视着某种无法逃避的现实。
阳光移到了冰箱侧面，屋内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静谧而压抑的氛围中，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