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槽里的泡沫在寂静中悄然消散,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陈默缓缓地关掉水龙头,动作轻柔地将最后一个洗净的盘子放入沥水架。他静静地伫立了片刻,耳边传来卧室门轻轻开启的声音,紧接着是渐行渐近的脚步声,随后是钥匙被轻轻放在玄关处的细微声响。周倩拎着包站在门口,正低头换鞋,高跟鞋的鞋跟敲击着瓷砖,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仿佛在倒数着什么。
“晚上复盘的事,你没忘吧?”她回头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经意的提醒,仿佛这只是随口一提。
“嗯。”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随意地搭在后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领口的线头,声音低沉而平静。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便开门离去。楼道里回荡着她的脚步声,一层又一层,渐渐远去,最终被单元门“砰”的一声关上的声音所打断。
陈默转身走进屋内,伸手拉开窗帘。阳光已经悄然移动到沙发扶手上,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线。他坐到沙发上,手机屏幕自动亮起,锁屏上显示着昨日系统提醒的日程:9:00 张总监晨会,14:30 方案初稿提交。他点开日历,手指在“新建事件”的选项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傍晚六点四十二分,门锁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周倩比平时早回来了二十分钟。她将包随意地放在鞋柜上,脱下外套挂好,动作利落却不失优雅。她走进客厅,头发重新梳理过,妆容也补了,口红是那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豆沙色,衬得她脸色格外柔和。她在他对面坐下,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一副准备谈正事的模样。
“我今天想了个事。”她的声音比早上柔和了许多,仿佛调低了音量的广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仿佛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什么。
陈默抬起头,目光与她相遇。电视开着,播放的是一档职场综艺节目,两位嘉宾正在激烈地争论谁更有领导力。他没有关掉电视,也没有调换频道,仿佛这喧嚣的背景音能掩盖他内心的波动。
“咱们好久没一起出去了。”她继续说道,“上一次还是去年十一,去了趟乌镇。”
他没有接话。那次乌镇之行是他提议的,订了民宿,做了详细的攻略,结果她临时接到客户电话,在房间里开了两个小时的线上会议。他一个人逛完了东栅,买了一个蓝印花布小挂件,回来塞进她的行李箱,她至今都没有拿出来用过。那些细节像电影片段一样在他脑海中回放,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失落。
“我查了一下,下个月初有个小长假。”她拿出手机,滑动了几下,然后递到他面前,“你看这个行程,桂林阳朔,四天三晚,竹筏、溶洞、西街,都安排好了。我看评价不错,住的酒店还能看到江景。”
手机屏幕亮着,照片里是青山绿水,一对情侣坐在竹筏上,笑得灿烂。陈默盯着那张图,看了三秒,然后移开了视线,仿佛在逃避什么。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个的?”他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就今天午休的时候。”她说,“刷到推荐,突然觉得……我们该好好相处了。”
“相处”这个词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怕一不小心就会砸出什么,仿佛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平衡。
他低头摸了摸右眉尾的疤,指腹来回搓了两下。今早她还说“不一定回来吃饭”,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现在却突然掏出一个旅行计划,连酒店截图都有,像是早准备好的牌,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想起赵大勇说过的话:“女人一反常,要么怀孕了,要么心虚。”但他不能直接问“你是不是做贼心虚才想旅游”,那样的话,戏就演不下去了。他得继续扮演那个老实巴交、随叫随到的陈默,至少现在还不能撕破脸。
“听起来不错。”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阳朔我大学时候去过,那时候穷,睡青年旅社上下铺,吃米粉五块钱一碗。”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接话,仿佛在他的回应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那这次让你当回老板。”她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手机,“我来订?”
“等等。”他抬起手,像在拦车,“最近项目排得满,张总监那边一堆活,我得先看看能不能调开。”
她的笑容顿住了,但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浅了一些,像是被风吹过的蜡烛,摇曳着微弱的光芒。
“哦,对,你们那边确实忙。”她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但肩膀却微微下沉了半寸,仿佛在掩饰某种失望,“那你先看看,要是能走,我就把定金付了。反正名额有限,抢得快。”
“行。”他点了点头,“你先别掏钱,万一卡不上点,白亏。”
“也是。”她应着,站起来去厨房倒水。他听见冰箱门打开的声音,她拿出一瓶酸奶,插吸管的声音很轻。她没有问他喝不喝,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顺手拿一瓶给他,仿佛在刻意保持着某种距离。
他盯着手机,点开公司内网系统,假装查看项目进度表。其实他早就背下来了——下周根本没有新任务启动,所谓的“排期紧张”是现编的借口。但他得演,还得演得认真,仿佛这样就能掩饰他内心的挣扎。
她在客厅喝了半瓶水,坐回沙发,没有再提旅行的事。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还在吵:“你根本不懂团队协作!”“你才脱离群众!”那些争吵声在房间里回荡,却无法掩盖两人之间微妙而紧张的气氛。
她看了一眼时间,说:“我去洗澡。”
“嗯。”他应着,声音低沉而平静。
她起身走进浴室,关上了门。水流声响起,哗啦啦的,盖住了外面的一切,仿佛在隔绝着什么。
陈默没有动,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日历页面,他新建了一个事件,标题写“待确认事项”,内容空着,重复周期设为“每周一”,他没有点保存,就那么晾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关闭的卧室门上。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是她在里面开了灯。他想起她刚才说话时的眼神——期待是真的,但也透着什么。那种眼神他熟悉,上周三在咖啡馆外偷拍时,她看着林骁也是这样,嘴角带笑,眼睛发亮。
这次是冲他来的。
他不知道这是补偿,还是拖延战术。也许她想用一场旅行抹掉那些周三的下午,抹掉咖啡馆的牵手,抹掉他在楼道里坐了一夜的寒意。但他能感觉到,这背后隐藏着更深的东西。
但他不能拒绝。
一拒绝,就等于摊牌。而他现在手里只有一段视频、几个定位点、一堆猜疑。还不够。
他得看看。
他得看她到底想干什么,看这场旅行是糖衣炮弹,还是最后一根稻草。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模糊的脸。他没有解锁,也没有放下,就那么捏着,像攥着一块刚从机器里取出来的热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