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半仙的脚尖碾过那颗瓜子壳,尖角正指胡同深处。风把红纸片卷到他鞋面上,像贴了张催命符。他没抖,也没踢,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踩在青石板接缝处,鞋底八卦纹硌着地,一股闷热顺着脚心往上爬,不是疼,是熟鸡蛋贴脑门那种蒸腾感。他知道,结界松动了,但不是裂,是被人从里头撬了道口子——有人在拿活人阳寿当燃料,烧阴间的账本。
他走得很慢,右手从帆布包里一把把抓瓜子,咔吧一声咬开,壳子落地,排成歪歪扭扭的线。这不是嗑,是布阵前的探路引,每片壳落地都轻微震一下,像是试水深。前面拐角亮起灯笼光,一个香烛摊支在墙根下,小贩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正把一叠红三角符往竹筐里码。
“贴一张,保命七年!”小贩吆喝,嗓门敞亮,“车祸水灾全免单,阳间不收你,阴差也绕道!”
谢半仙停住。
他盯着那张最上头的符。赦字还是歪的,墨迹边缘泛出暗绿,像霉斑爬过纸面。符纸底下压着半张黄表纸,隐约能看见“李家”两个字。
他没说话,左手卦铃垂在袖口,一动不动。右手却突然加快,瓜子一颗接一颗塞进嘴里,嚼得飞快,壳子落得更密。三步之后,他抬脚。
“哐!”
一脚踹翻案桌,香炉滚进水沟,蜡烛摔断两截,满筐符纸撒了一地,像死鸟扑棱着翅膀散开。
“你卖的是催命帖!”谢半仙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地,“躲过一车,全家落水?这叫保命?这叫团购投胎!七日倒计时,全家齐上路,你是搞促销还是办葬礼?”
小贩吓懵了,屁股蹾在地上,手忙脚乱去捡符纸:“你、你谁啊?发什么疯?我就是代卖……真不知道有啥问题啊!”
“代卖?”谢半仙冷笑,从口袋摸出一枚乾隆通宝,在掌心搓了三圈,“那你告诉我,谁给你的货?城隍庙批的?地府电商节囤的?还是你家祖坟冒青烟自带货源?”
小贩张嘴结舌,脸都白了。
可就在这时,地上一张符纸突然抖了抖。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红纸边缘渗出黑气,丝丝缕缕往上飘,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着。空气里传来极轻的“嘶啦”声,像布被慢慢撕开。
谢半仙眼神一凛。
来了。
怨念附纸,阴气借形。这些符不是死物,是饵,钓的是买符人的执念。一旦沾手,七日内必生横祸,还连坐全家。现在符纸受惊,要反噬周围阳气。
他不能等。
左手猛地摇动卦铃,三声脆响,不长,但震得人耳膜发麻。地上的黑气一顿,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右手同时甩出——
“啪!啪!啪!啪!啪!”
五片瓜子壳呈星状飞出,落地成圈,每一片尖角朝内,壳沿贴着符纸边缘卡位,严丝合缝。他嘴里低喝一句:“阳火借壳,雷令代行!”
右脚猛踩地面。
鞋底朱砂符瞬间发烫,一道暗红光纹自足下窜出,沿着瓜子壳连成的线疾速游走,像是电流过轨。光走到第五片壳时,轰地一声闷响,不炸天,不惊雷,却像高压锅爆了阀,整圈瓜子壳同时炸开!
金焰乍现,呈蛛网状铺开,烧得快,灭得更快。那些红符纸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当场化为灰烬,空中留下几缕焦臭味,还有极细的一声哀鸣,像是谁在极远的地方哭了一声,又戛然而止。
小贩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头发焦了一撮,脸上蹭了黑灰,哆嗦着喊:“别杀我!我只是个摆摊的!真不知道这是阴间套路啊!”
没人回应他。
谢半仙站在原地,呼吸略沉,额角沁了层薄汗。法子是土了点,威力也有限,但够用了。瓜子壳炸雷不是杀招,是清场,专破这种借人心贪欲养邪祟的烂生意。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残留几粒碎壳和瓜子仁末,轻轻一吹,全散了。
身后巷口静得出奇。
原本集市还有人走动,此刻全都退到了十米开外。几个老人缩在屋檐下,手里捏着佛珠或十字架,有个大妈直接把菜篮子举胸前当盾牌。一个小孩想往前凑,被他妈一把捂住眼睛拽回去,嘴里还念叨:“别看!那是煞星!”
没人骂他疯子,也没人喊报警。但那种安静比咒骂更冷。
谢半仙没回头。
他转身,背对那片焦黑废墟,一步步往胡同深处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像根插在地上的钉子。
风又起了,卷着灰烬打了个旋,其中一片沾在他唐装后摆,轻轻颤了一下。
他依旧没抖,也没管。
走到巷口阴影交接处,他顿了顿,像是听见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远处不知哪家电视正放广场舞音乐,调子欢快,节奏鲜明。
他抬起脚,踏进更深的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