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的太阳毒得像能把人晒脱皮。

陈默把车骑进一个老旧小区，准备送一单麻辣烫。这种老小区楼栋排布像迷宫，导航经常失灵，他正看着手机找楼号，眼角余光瞥见墙角垃圾桶旁边有个东西。

是个外卖袋子，深蓝色的“土豆闪购”包装，侧躺在地上，袋口有点开，能看见里面的白色餐盒。

他停下车，走过去。

袋子脏了，沾着灰，但看起来没破。他弯腰捡起来，掂了掂，还有点分量。应该是没洒。他左右看了看，小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树荫下几个老人在打牌，没人往这边看。

打开袋口往里瞅。是份炒饭，配了点小菜。餐盒盖得严实，米饭和菜没混在一起，看着还挺干净。

谁的？

他直起身，又看了看周围。没有骑手在焦急地寻找，没有顾客跑出来质问。这份外卖像被遗弃在这里，至少几分钟了。

可能是哪个骑手赶时间，从保温箱颠出来了没发现。也可能是顾客让放门口，被风或者野猫弄到地上，没人捡。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他中午就吃了两个包子，这会儿早消化完了。炒饭的香味混着一点酱油和鸡蛋的味道，从袋口飘出来。

“反正没人要了。”他低声说，像是给自己找理由，“我不吃，过会儿清洁工也是扫进垃圾桶。或者馊掉，浪费。”

他拎着袋子走到自己电动车后面，借着车身挡住一点视线。打开餐盒盖，炒饭还是温的，米饭粒粒分明，里面混着玉米粒、火腿丁和鸡蛋碎。一次性筷子就在旁边。

他没犹豫，拿起筷子，扒拉了一大口。

味道普通，就是最便宜的街边炒饭，油有点大，但盐味够。他吃得很快，几乎没怎么嚼就往下咽，像是怕被人看见。

吃了大半盒，胃里有了东西，饱腹感涌上来。他停下来，看着剩下的半盒炒饭。

吃不下了。

他把餐盒盖好，重新塞回袋子里，连同一次性筷子一起。然后走到巷子另一头的垃圾桶——离他停车的地方远一点——把袋子扔进去。

走回电动车边时，他舔了舔嘴唇，还有点炒饭的油味。

一种奇怪的满足感，混着一丝几乎可以忽略的卑劣。像捡了别人掉的钱，没人认领，就自己花了。

他跨上车，拧动车把，驶出小区。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

·

新订单：烤肉拌饭套餐，配送费9元，地址是“丽景豪庭”3栋2502。

丽景豪庭是新建的高档公寓，门禁严，电梯要刷卡。陈默送过几次，每次都要等住户帮忙开门，或者让顾客下来接。麻烦。

但他还是接了单。9块钱，距离不远。

取餐点在商场美食广场。烤肉拌饭专门店，出餐快。他拿到袋子时，热气和香气一起透出来，能闻到烤肉的焦香和酱料的味道。袋子里除了拌饭，还有一小盒炸鸡块。

四十五块钱的套餐。他瞟了眼小票。

骑到丽景豪庭，果然。玻璃大门紧闭，门禁系统亮着红灯。里面电梯厅空荡荡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他拨通顾客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背景音是激烈的游戏音效和叫喊声。

“喂？”是个年轻男声，很不耐烦。

“您好，外卖到了，麻烦开下门禁，或者您下来取一下？”

“我在打游戏关键团！你等会儿，或者等有别人上楼，你跟着一起进来！”

陈默压着火：“这不知道要等多久，您看……”

“那你把它放电梯里，按我楼层，我自己等会儿拿！”

“这不行吧，电梯里丢了怎么办？”陈默觉得荒谬。

“那你爱等不等！我现在在开团呢！”

电话挂了。

陈默盯着屏幕，通话时长：23秒。

他抬头看看紧闭的大门，看看需要刷卡的电梯面板，再看看手里香气扑鼻的外卖袋。

怒火蹭地窜上来，烧得喉咙发干。

爱等不等。

行。

他拎着袋子转身就走。

·

骑出两个路口，拐进一条背街小路。这边是老城区，路边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树荫浓密。陈默把车停在一棵树下，熄火。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他拿出手机，点开设置，找到“应用权限”，点进外卖APP，把“位置信息”权限从“始终允许”改成“禁止”。

屏幕上方弹出提示：“关闭定位可能影响接单和送达。”

他点了“确定”。

然后他打开外卖APP。地图界面上的那个小蓝点——代表他自己的位置——停在了刚才关闭权限的地方，一动不动。几秒后，变成了灰色的“信号弱”标志。

他退出来，锁屏。

现在，在平台的系统里，他“消失”了。

他打开保温箱，拿出那个外卖袋。放在车座上，解开塑料袋结。

烤肉拌饭的盒子是黑色的，掀开盖子，热气混着香气扑面而来。米饭上铺满了切成片的烤五花肉，酱汁是深褐色的，旁边配了泡菜和煎蛋。炸鸡块是琥珀色的，裹着亮晶晶的酱。

他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夹起一片烤肉送进嘴里。

肥瘦相间，烤得焦香，酱汁是甜辣口的。好吃。

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米饭拌着肉和酱，泡菜的酸爽解腻。炸鸡块外酥里嫩，酱料有点像蜂蜜芥末。

吃了大概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但格式和平台虚拟号很像。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按下接听，开免提。

“哎！你到底好了没有啊？我这团都打完了，你怎么还没送到？！”是那个顾客的声音，从烦躁变成了质疑，还有点急。

陈默嘴里还嚼着饭，含糊但清晰地回答：

“哦，您问这个啊……嗯，您这个饭吧，味道还行，就是有个小问题……”

电话那头愣了一秒：“什么问题？”

陈默又夹了块炸鸡，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慢条斯理地说：

“就是有点干巴。您下次点的时候，最好再多点个饮料配着。”

死寂。

大约两秒钟的空白，然后电话那头爆发出怒吼，声音大得免提都炸了：

“什么？！谁让你吃我的外卖的？！你他妈找死啊！我要投诉你！举报你！”

陈默笑了。是真的笑出声，那种毫不掩饰的、带着讥讽和满足的笑：

“哈哈，举报？行啊。不过跟你说一声，你这份外卖……我买了。”

他没等对面再骂，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打开最近通话记录，找到那个号码，长按，选择“阻止此来电号码”。

世界清净了。

他继续吃饭。烤肉拌饭已经有点凉了，但味道还在。他慢慢吃完剩下的，连泡菜都没剩下。炸鸡块也吃光了，舔了舔手指上的酱。

最后一口饭咽下去，他打了个饱嗝。

满足。不只是胃，还有心理上那种扭曲的快感。

让你“爱等不等”。让你挂电话。

他收拾好餐盒，扔进远处的垃圾桶。塑料袋揉成一团，也扔掉。

打开手机，重新开启定位权限。APP地图上，他的小蓝点重新出现，位置停在背街小路这里。

平台的消息通知一下子涌进来。

三条未接来电提示，都是平台客服的。

五条APP内消息，客服问他“订单状态异常，请尽快联系”。

他等了几分钟，然后拨通平台客服电话。

“您好，我这边刚才信号突然断了，定位也丢了。我送的那个订单……顾客联系不上，我按地址去了，但门禁进不去，打电话他也不接。我在楼下等了十几分钟，怕餐品变质，就先处理了。我愿意承担餐损责任。”

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

客服那边例行询问了一些细节，他一一回答。最后客服说会核实情况，让他保持电话畅通。

他挂了电话，知道第一关又过了。

·

处理结果在第二天下午出来。

平台通知：“订单尾号4491因配送异常，按餐损处理。骑手需承担60%餐品费用，即27元。已从账户余额扣除。请规范配送流程，避免类似情况。”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支出：27元。

收益：一份价值45元的烤肉拌饭套餐，已经吃进肚子。

以及，戏弄那个顾客带来的快感，现在还残留着。

他算了一笔账：相当于花27块钱，吃了一顿不错的饭，还顺便“教训”了一个傻逼。

值。

他打开骑手小群——就三个人，他，猴子，还有一个叫“老刀”的。

发消息：“昨天玩脱了，顾客不配合，我直接把餐吃了。平台罚了27。”

猴子秒回：“我靠！兄弟你真敢！还打电话说？牛逼！”

老刀：“吃就吃了，编个好点的理由就行。不过你这胆子够肥。”

猴子又发了一条：“这招别常用，平台大数据不是傻子，老是定位丢失最后餐损，会重点盯你的。偶尔一次还行。”

陈默回复：“知道，就一次。”

但他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

一次？

也许吧。

他关掉群聊，打开接单平台。账户余额里扣了27，但还有几十块。接单状态正常，没有封禁，没有警告。

系统的底线，又一次被他踩在脚下。

不，不是踩在脚下。是他找到了底线下面的那个缝隙，钻了过去，还回头对着底线比了个中指。

他拧动车把，电动车驶出树荫，重新暴露在阳光下。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夏末的热气。

他骑向下一单的目的地，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