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过三个红绿灯,秦风关掉了导航。
他不想听那个机械声音了。工作室在城东的老区,路很窄,楼很旧,路灯也不亮。车子拐进一条青砖小巷时,底盘蹭到了石头,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停车,只是慢了下来,眼睛盯着前面那扇铁门。
门上挂着一块木牌,漆掉了大半,只能看清“风庐”两个字。这是他父亲起的名字。当年挂上去的时候还很新,现在木头都变黑了。
他把车停进院子,打开后备箱,先拿出了竹节画筒。手碰到底部时停了一下——那幅《溪山行旅图》还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还记得傍晚教室里的那一眼,记得地上的茶杯,记得耳边回荡的声音。
他没打开它。
今天不看。
他拎着画筒走进屋子,顺手把门锁上。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线很暗。墙上挂着几张没画完的修复稿,桌上放着镊子、毛笔和宣纸碎片。角落里有个恒温柜,玻璃门关得紧紧的。
他把画筒放在桌上,脱掉外套,卷起袖子,去洗手。
水龙头哗哗地流,他看着手上的泡沫,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昨天晚上的那封邮件。
十一点的时候,邮箱弹出一封信,没有发件人。标题只有四个字:“修画一事”。内容也很简单:
“《山居秋暝图》,明清时期的绢本,有点损坏,想请你来修。报酬按规矩给,见面再谈。”
附件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画面发黄,远处是山,近处有水,中间藏着一间草屋。题字在左上角,看不太清。
他当时就查了资料。这本书确实有过记录,明代一个叫徐良臣的人提过一句:“王氏《山居秋暝图》,笔意清远,像倪瓒的风格,但更润一些。”后来几十年就没再出现过,很多人都以为这幅画早就毁了。
可现在它出现了。
还找到了他。
他关掉水,擦干手,从抽屉里拿出档案夹,翻到刚打印出来的鉴定报告。材料检测显示,绢丝的老化程度在三百年左右,墨色稳定,没有现代化学成分。火漆印送去朋友那里比对了,还没回信。
不是铁证,但也足够让他心动。
他走到恒温柜前,输入密码,拉开抽屉,取出一只黑檀木盒。盒子是今天上午送来的,快递单上收件地址是他工作室,寄件人一栏是空的,电话也是一串乱码。
他把盒子放在工作台上,手指摸了摸火漆印。
火漆缺了一半,形状像云纹,但他没见过这种样式。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
他轻轻撬开火漆,打开盒子。
一股老布的味道飘了出来,有点酸,有点霉,但不难闻。他知道,真东西才有这种味道。
画卷躺在紫绒布上,外面包着青布,绑着一条褪色的蓝绳。他戴上手套,解开绳子,慢慢展开。
一寸,两寸,三寸……
画面一点点露出来。
远山平平地躺着,中间有条弯弯的小溪,穿过树林流出来。近处有几棵枯树,枝干很细,树下有一间茅屋,屋顶盖着草,门开着一半。整幅画画得很简单,留白很多,空气感很强,确实有点像倪瓒的风格。
他拿起放大镜,一点点看过去。
右下角有几个小虫洞,芝麻大小,聚在一起,边缘整齐,说明虫早就死了。左上角有一道水渍,扇形的,把“山居秋暝”的“暝”字下半部分弄没了。但印章还在,红色的小印,刻着“王仲衡印”,字体是篆书,印泥颜色沉稳,没有重新刻过的痕迹。
他用手电侧着照,发现绢布整体还算结实,没有断裂,墨也没脱落。这种情况,在修复行里叫“能救”。
他松了口气,心里也定了。
可以接这个活。
他在工作日志本上写下第一行字:“《山居秋暝图》入档。委托人匿名。初步判断:材料真实,损伤不大。预计修复时间三周。”
写完,他又加了一句:“peculiar。”
这个词他一直用。不是因为他懂英文,而是他父亲以前总这么写。父亲说,有些画看起来正常,但感觉不对劲,就像一个人呼吸正常,眼神却是空的。那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就记作peculiar。
这幅画就有这种感觉。
不是因为破旧,也不是因为年代久,而是一种……太安静的感觉。好像画里的时间停住了,连风都不动。
他合上本子,把画卷重新包好,放进防尘柜。设好湿度52%,温度20℃,开启定时除湿。
做完这些,他坐到窗边的旧藤椅上,泡了一杯茶。
茶叶是去年剩下的龙井,颜色发暗,味道有点涩。他不在意,喝了一口,看着防尘柜的方向。
明天才能动手。
父亲定的规矩:重要的画,要先放一晚。不能急着拍照、登记、测数据。得让它在这个屋里待一夜,适应这里的空气、光线和人。你也得看看它会不会出现在你梦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守这个规矩,只知道从小到大,每次大修之前,家里都是这样做的。
他翻开笔记本,撕下一张白纸,铺在膝盖上,用铅笔随便画了几笔——山的走势,屋檐的角度,树的位置。不是想复原,就是手痒。
画到第三棵树时,他停住了。
那棵树的影子方向不对。
按光照方向,影子应该往左,但它却往右偏了一点。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针,在背面轻轻挑了一下,改变了布的结构。这种改动肉眼看不出来,只有侧光时才会发现。
他刚才检查的时候,就是靠这一点波动察觉的。
不是自然形成的。
是人为改过的。
他没说话,也没马上再去查。他知道现在看越多,越容易多想。等明天,精神好的时候,一寸一寸来。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站起来关灯,屋里黑了一半。
临睡前,他回到书桌前,打开新的本子,写上标题:“《山居秋暝图》修复记录”。
笔尖停在纸上,几秒钟没动。
然后他写下第二行字:“它会不会也梦见我?”
写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话不该他说。他是修复师,不是诗人。画不会做梦,也不会想谁。它们只是静静地躺着,等着被清理、补色、装裱。
可不知怎么,这句话就这么冒出来了。
他合上本子,插好笔,走出房间。
最后一眼,他回头看了一眼防尘柜。
玻璃映着月光,照出他的影子。
但也好像有什么,正从柜子里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