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岛千鹤瘫坐在更衣室的冰冷地板上,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块牌子上。她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森田由美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极大。
宫本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环顾四周——桑拿房门紧闭,更衣室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铃木秀树昏迷在长凳上,高桥夫妇的尸体刚被移走,而新的威胁已经出现。
石川健第一个上前,小心地用一块布包住手,取下了牌子。牌子是木质的,边缘粗糙,像是仓促制成的。背面没有任何标记。
“谁做的?”小泉信二的声音发颤,“谁在我们守夜的时候……挂上了这个?”
“有人来过了。”佐藤医生检查了铃木的状况,“他的昏迷是真的,但有人经过他身边,挂上了牌子,他毫无察觉。”
“或者……”森田由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挂牌子的人和打晕铃木的是同一个人。而且这个人还在旅馆里。”
石川健将牌子放在一个托盘上,拿到油灯下仔细观察。“油漆很新鲜,最多一两个小时前涂写的。牌子本身是旧的,应该是从仓库之类的地方拿来的。”
“我们需要检查所有人。”宫本说,“包括我们自己的手上、衣服上有没有油漆痕迹。”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意。在死亡的阴影下,互相怀疑已经不可避免。
检查在餐厅进行。每个人轮流伸出双手,检查衣物。月岛千鹤的袖口有一点污渍,但她说那是之前整理仓库时沾上的灰尘。小泉信二的指甲缝里有黑色——他说是相机机油。佐藤医生的手很干净。石川健的指尖有细微的金属碎屑——他说是检查门锁时留下的。森田由美的手腕上有一点红色,但那是旧的红墨水痕迹,已经洗不掉。
宫本自己的手很干净。然而当他低头时,注意到自己的鞋边——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红色斑点。
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指尖染上微红。“这是……油漆?”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宫本的心脏狂跳起来。“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
“你的房间在哪里?”石川问。
“二楼,‘竹之间’。”
“我们检查你的房间。”
一行人来到宫本的房间。油灯的光照亮了狭窄的空间:矮桌、被褥、他的背包和笔记本。乍看之下一切正常。
但石川健的目光落在了窗台上。那里有一个模糊的红色手印,很小,像是有人用手撑着窗台时留下的。
手印朝向窗外。
“窗户。”石川走过去,试着推开窗户。窗户从内部锁着,但锁扣上也有红色的痕迹。“有人从外面碰过这扇窗。”
宫本的房间窗户对着旅馆后侧,下面是厚厚的积雪。如果有人在窗外活动,雪地上应该有脚印。
但暴风雪还在继续,即使有脚印,也早已被新雪覆盖。
“你昨晚听到什么声音吗?”石川问宫本。
“我……”宫本努力回忆,“我睡得很沉,只记得做了噩梦,但具体内容记不清了。”
“你鞋边的油漆,窗台上的手印。”森田由美分析道,“可能是有人故意陷害你,也可能是你梦游时做了什么而不自知。”
“我没有梦游的习惯!”
“在极端压力下,人可能会做出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佐藤医生说,“但更可能是有人趁你睡着时,用你的手或鞋子沾了油漆,制造假证据。”
这个想法同样令人不安。如果凶手能随意进出他们的房间而不被察觉,那么任何人都处在危险之中。
检查完宫本的房间,众人回到了餐厅。时间已经是凌晨五点多,窗外依然一片漆黑,但暴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我们不能再分散了。”石川决定,“所有人在一起,等待天亮。然后我们需要做一件事——彻底检查整个旅馆,每一个角落。”
“包括地下室和桑拿房?”小泉问。
“尤其是那些地方。”
没有人能再入睡。他们围坐在餐厅里,油灯放在中间,每个人的脸在跳动的光影中显得疲惫而警惕。宫本注意到月岛千鹤的眼神越来越空洞,她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和服的袖口。
“月岛女士。”森田轻声开口,“您刚才看到牌子时,好像很震惊。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月岛千鹤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二十年前……美雪去世前一周,也收到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下一个是你。’”
餐厅里一片寂静。
“她当时很害怕,把纸条给我看。”月岛继续说,“我以为是谁的恶作剧,安慰她没事。一周后,她就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悸。
“您还留着那张纸条吗?”石川问。
月岛摇摇头:“美火葬时,我把纸条一起烧了。我以为……以为这样能让她安息。”
“纸条上的字迹和这个牌子像吗?”
“不像。”月岛说,“那张纸条是打印的,这个是手写的。但那种感觉……那种被宣告死亡的感觉,一模一样。”
佐藤医生突然问:“月岛女士,您说美雪去世前收到威胁纸条。但您之前说她的死是自杀,因为承受不了目睹事故的心理压力。现在又说她收到死亡威胁——这之间矛盾吗?”
月岛千鹤的身体微微颤抖:“我……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美雪说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说她有危险。但我当时……我当时更愿意相信她是病情恶化产生的幻觉。如果我早点认真对待……”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悔恨。
宫本看着月岛千鹤悲伤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失去了女儿,现在又失去了妹妹,旅馆里接连发生死亡事件,而她自己也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但另一方面,她也是唯一对旅馆了如指掌的人,如果她想做些什么,比任何人都方便。
“我有一个问题。”森田由美打破了沉默,“桑拿房的门,从内部打开的机关,有哪些人知道?”
月岛思考了一会儿:“我、铃木、以前的厨师大野师傅。可能还有……美雪。”
“美雪?”
“她喜欢研究机械结构,小时候经常拆装钟表之类的东西。”月岛说,“桑拿房翻修时,她在旁边看,可能注意到了那个机关。”
“所以高桥夫妇如果知道那个机关,也可能是从美雪那里得知的。”森田说,“而美雪可能告诉了丽子夫人,毕竟她们是姐妹。”
这个推测让事情更加复杂。如果丽子知道机关,为什么她和丈夫没有从内部开门逃生?除非门被动了手脚,或者他们当时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还有一个问题。”石川说,“文件袋里的那封伪造信,指名佐藤医生是凶手。伪造者需要知道美雪的笔迹,还需要知道信的内容。谁能做到?”
“我房间里有美雪的旧信件和日记。”月岛说,“如果有人偷看过……”
“或者,伪造者就是当年真正的凶手。”佐藤医生冷冷地说,“他知道美雪写了信,但不知道信的具体内容,所以伪造了一封,想嫁祸给我。”
“但你妹妹佐藤绫子的死,你确实有动机。”小泉说。
“我有动机调查真相,没有动机杀人。”佐藤医生反驳,“如果是我杀了妹妹,我为什么要坚持调查?为什么要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逻辑上确实说不通。但在这座被暴风雪隔绝的旅馆里,逻辑似乎已经失效了。
天亮时,暴风雪终于减弱了。虽然雪还在下,但风势小了很多,能见度也提高了。从窗户望出去,积雪几乎埋没了旅馆的一楼,但天空不再是那种压抑的铅灰色,而是透出微弱的灰白光亮。
“我们需要检查外面。”石川说,“也许能找到逃跑者的痕迹。”
早饭后(依然是简单的饭团和热茶),石川、宫本和佐藤医生穿上最厚的衣服,准备出去检查。小泉想跟去,但他的头伤还没好,被要求留在室内。月岛千鹤和森田由美负责照看昏迷的铃木和厨师。
从厨房的破窗户爬出去,外面的寒冷立刻包裹了他们。积雪深及大腿,每走一步都极其艰难。他们首先检查了宫本房间的窗下——积雪平整,没有任何脚印。
“被雪覆盖了。”石川说,“或者根本没有人从这里经过。”
他们绕着旅馆走了一圈。在旅馆后侧,桑拿房所在的小屋附近,石川发现了异常。
“看这里。”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从旅馆后门延伸出来,朝着山林方向。脚印很新,没有被完全覆盖。
“是昨晚的。”石川蹲下测量,“步幅很大,像是在奔跑。穿的是靴子,尺码大约42号。”
“和我们中的谁符合?”宫本问。
“我穿43号。”石川说。
“我41。”佐藤说。
宫本是42号。他心里一沉。
“但脚印不一定就是凶手的。”佐藤医生说,“也可能是铃木或厨师之前留下的。”
“脚印很新鲜,最多几小时。”石川说,“我们沿着脚印追。”
脚印在山林边缘消失了——不是终止,而是被密集的树木和岩石挡住了。再往前就是陡峭的山坡,在积雪覆盖下极其危险。
“他进山了。”石川说,“但这种天气进山,九死一生。”
“除非他有目的地。”宫本说,“或者,他在山里有个藏身之处。”
佐藤医生突然指向远处:“那里是什么?”
透过稀疏的树木,可以看到山坡上有一个低矮的建筑轮廓,几乎完全被雪掩埋。
“是护林站吗?”宫本想起之前追踪时看到的那个废弃小屋。
“不,护林站在另一个方向。”石川眯起眼睛,“那看起来像……一个小神社。”
确实,随着他们走近,建筑的形状逐渐清晰:一个小小的木造神社,鸟居已经被雪压弯,主殿的门半敞着。
脚印延伸到这里,进入了神社。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靠近。石川打头,手握着一根从旅馆带出来的木棍作为武器。
神社内部很暗,散发着霉味和灰尘的味道。地上有新鲜的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
手电筒的光束照向主殿深处。
那里躺着一个人。
穿着深色衣服,背对他们,一动不动。
石川慢慢靠近,用木棍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膀。没有反应。
他蹲下身,将那人翻过来。
是铃木秀树。
但他明明应该在旅馆里昏迷着。
这个铃木穿着和旅馆里那个一样的制服,脸色青白,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眼睛睁得很大,满是恐惧。
而在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我复制了钥匙。我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