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木秀树的尸体被抬回旅馆时,暴风雪已经减弱为细密的雪粒。
宫本、石川和佐藤医生三个人轮流抬着,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尸体比想象中更沉,僵硬的身体保持着在神社被发现时的姿势——蜷缩着,双手攥紧在胸前,像在保护什么,又像在哀求什么。
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进雪地的咯吱声,和偶尔掠过的风声。
回到旅馆时,月岛千鹤站在后门口等待。她的表情在油灯的光影中难以辨认,但当铃木的尸体被抬进来时,她伸出手,轻轻扶住了门框。
“……在哪里找到的?”她问,声音很轻。
“山坡上的神社。”石川说。
月岛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抬到仓库吧。他生前负责那里。”
仓库里很冷,没有暖气。他们把铃木放在一块帆布上,佐藤医生再次检查尸体,确认死因和死亡时间。
“颈部有勒痕,呈水平走向,边缘有生活反应。”佐藤的手很稳,声音也稳,“绳索勒入的位置在喉结上方,这是上吊的典型特征。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
“与昨晚守夜的时间重合。”石川说,“我们挂牌子、发现铃木昏迷的时候,真正的铃木已经死了。”
宫本感到一阵眩晕。昨晚被抬回旅馆、躺在长凳上昏迷不醒的那个人——那个额头流血、脸色苍白、被佐藤医生包扎的人——不是铃木秀树。
“那个人是谁?”他问。
没有人能回答。
石川已经蹲下身,仔细检查铃木的衣服和随身物品。从制服口袋里,他翻出几样东西:一把折叠小刀、几枚硬币、一团用旧报纸包裹的粉末,还有一张对折多次的便签。
便签展开后,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
“我复制了钥匙。我该死。”
“遗书。”佐藤医生看了一眼,“和他的死状吻合。”
“太快了。”森田由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一个畏罪自杀的人,为什么要跑到山上的神社去死?旅馆里绳子多得是。”
“也许是为了不连累旅馆。”小泉说。
“也许是为了制造悬念。”森田的声音很冷静,“让发现尸体的人更震惊,让遗书显得更真实。”
月岛千鹤始终没有说话。她站在角落里,面对着墙壁,肩膀微微颤抖。宫本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
“月岛女士。”石川走到她身边,“铃木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月岛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他……一个月前问过我,桑拿房的钥匙能不能复制。我说不能,原配钥匙是特殊定制的,普通锁匠做不了。”
“然后呢?”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月岛转过身,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睛通红,“我以为他只是好奇。”
宫本想起第一次见到铃木时的印象:年轻,紧张,目光躲闪。他想起桑拿房门锁上那些新鲜的划痕,想起铃木每天下午锁门打扫的习惯,想起他被厨师指证时惊慌失措的表情。
如果铃木真的复制了钥匙,他是什么时候复制的?用什么复制的?
“仓库里有锉刀和印模材料吗?”石川问。
月岛点头:“维修工具都在仓库的储物柜里。”
他们去检查。仓库一角的工作台上,确实摆放着一套完整的工具:锉刀、小型台钳、几块黄铜片。其中一块黄铜片上,有明显的切割和打磨痕迹,尺寸和桑拿房钥匙的齿纹大致吻合。
“这是钥匙模具。”石川拿起黄铜片,“但成品钥匙不在。”
他们搜查了仓库的每一个角落,翻遍了铃木的储物柜和工作台,甚至检查了天花板的通风管道。没有找到复制钥匙。
“可能被他销毁了。”小泉说。
“或者被人拿走了。”森田说。
石川将那套工具和遗书一起收好,用一块布包起来。“这些都是证据。等道路通了,交给警方。”
证据。这个词在空气中回荡。这里的一切都可能成为证据:铃木的尸体,高桥夫妇的尸体,桑拿房,钥匙,文件袋,伪造的信,甚至每个人说过的话。
而他们自己,既是证人,也是嫌疑人。
晚餐时,没有人有食欲。饭团被拨来拨去,茶水几乎没动。油灯的油快用尽了,火苗变得微弱,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
月岛千鹤突然开口:“铃木是孤儿。”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他十六岁就来旅馆打工,没有家人,没有亲戚。”月岛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与己无关的事,“我供他读完夜校,教他料理旅馆事务。他说这里就是他的家。”
她停顿了很久。
“我一直以为他会继承这家旅馆。”
没有人接话。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像在呜咽。
森田由美放下茶杯,轻声说:“月岛女士,您认为铃木真的复制了钥匙吗?”
月岛沉默良久:“我不知道。但他如果做了什么错事,一定是想帮我。”
“帮您?”
“他看出我恨高桥俊彦。”月岛直视着桌面,“我掩饰得不够好。”
这是她第一次公开承认对高桥的敌意。宫本注意到佐藤医生抬起了头,小泉的呼吸急促了一些。
“为什么恨他?”森田问。
月岛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说:“我累了,需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