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岛千鹤承认复制钥匙后,房间里出现了漫长的沉默。
不是震惊的沉默,也不是愤怒的沉默。是一种更复杂的、每个人都在努力消化信息并重新评估一切的沉默。
石川健最先开口:“复制钥匙现在在哪里?”
“在我房间的抽屉里。”月岛说,“一直没有用过。”
“我们去看看。”
月岛的房间在旅馆最深处的走廊尽头,一个比其他客房大一些的和室。房间里陈设简朴,没有多余装饰,只有壁龛里挂着一幅书法——是宫本在“竹之间”见过的那个“静”字,只是这里的更大,墨迹更浓。
月岛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桐木小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把黄铜钥匙。
石川接过钥匙,仔细端详。齿纹清晰,和前台那两把原配钥匙几乎一模一样。他走到门边,试了试——能顺利插入锁孔,但转动时有些涩。
“新钥匙都需要磨合。”佐藤医生说,“这把钥匙可能从来没用过。”
“没机会用。”月岛说,“我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用。”
森田由美看着她:“那高桥夫妇死的晚上,你带着这把钥匙去了桑拿房?”
“是。”月岛没有回避,“我想过用。我站在门口,钥匙就在我手里。但我还没来得及,就发现门已经锁了。”
“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九点半左右。”月岛说,“我从房间出来,经过走廊,去了桑拿房。”
“九点半。”小泉猛地抬起头,“九点半我路过桑拿房,听到里面有泼水声。那时候门还没锁!”
“我没锁。”月岛说,“我到的时候,钥匙已经在锁孔里插着。门已经锁了。”
“所以有人比你先到了。”石川说,“而且这个人也带着钥匙——要么是原配钥匙,要么是另一把复制钥匙。”
他顿了顿。
“铃木复制的那把钥匙。”
又绕回了铃木身上。
宫本想起铃木遗书里的那句话——“我复制了钥匙。我该死。”——如果遗书是真的,铃木确实复制了一把钥匙,那么现在就有三把桑拿房钥匙:月岛的两把(原配+自复制)、铃木的一把。
但现场插在锁孔里的是原配钥匙(月岛确认过),铃木的复制钥匙不知所踪。
“我们需要找到铃木复制的那把钥匙。”石川说,“这是关键。”
仓库已经搜过,铃木的房间也搜过,都没有。如果铃木没有销毁钥匙,那么钥匙应该在——
“在凶手手里。”森田说,“凶手用铃木的钥匙锁了门,然后换上了原配钥匙。为什么?为了嫁祸给铃木?还是为了让密室更完美?”
“也可能是为了误导。”宫本说,“让我们以为锁门的人只有原配钥匙,从而把怀疑集中在能拿到原配钥匙的人身上。”
能拿到原配钥匙的人——月岛千鹤,铃木秀树。
铃木死了,月岛活着。
宫本看向月岛。她安静地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将皱纹和疲倦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目光落在那把复制钥匙上,不知在想什么。
“月岛女士,”森田突然问,“您复制钥匙这件事,除了您自己,还有谁知道?”
月岛沉默了几秒:“铃木可能知道。他发现了钥匙上的痕迹。”
“还有别人吗?”
“……没有。”
“那么,”森田转向其他人,“知道铃木复制钥匙的人,又有谁?”
没有人回答。
“厨师。”小泉说,“厨师指证过铃木,说看到他复制钥匙。”
“厨师是被打晕的那个人。”佐藤医生说,“他的话可信吗?也可能是凶手穿着铃木的制服。”
“厨师醒了。”石川说,“我们需要再问他一次。”
厨师大野的房间里,老人半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他的气色比前一天好多了,但眼神依然浑浊,说话缓慢。
石川没有绕弯子:“大野师傅,你那天看到打晕你的人,确定是铃木吗?”
厨师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月岛身上。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我看到了旅馆的制服,看到了背影。但脸……没看清。”
“那你为什么说是铃木?”
“因为……”厨师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因为我觉得应该就是他。”
这个回答让房间里陷入了另一种沉默。
“你觉得?”石川重复。
厨师垂下眼睛:“铃木那孩子最近很奇怪,总是躲着人,一个人嘀嘀咕咕。我以为他做了什么亏心事……”
月岛轻轻叹了口气:“大野师傅,你冤枉他了。”
厨师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红了。
从厨师房间出来,小泉低声说:“所以铃木可能根本没打晕厨师。那厨师被打晕那天,铃木在哪里?”
“他说他在仓库拿罐头。”森田说,“没有证人。”
“也没有反证人。”宫本说,“我们不能确定他一定不在场。”
线索又开始打结。每个人都在各自的方向上努力梳理,但越梳理越乱。
晚餐时,宫本注意到月岛几乎没有吃东西。她只是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目光空洞。
“月岛女士,”森田把茶水推到她手边,“你曾经说,美雪死前收到过威胁纸条。那张纸条你烧了,但你还记得具体内容吗?”
月岛缓缓抬起眼睛:“记得。就一句话。”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从记忆深处捞起那块沉了五年的石头。
“‘有些秘密会杀死它的主人。’”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声音。
“美雪收到这张纸条后,给你看了,你认为是恶作剧。”森田说。
“是。”月岛的声音很轻,“我错了。”
“那你现在认为是谁写的?”
月岛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慢慢移动,在佐藤医生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佐藤医生注意到了。他放下筷子:“月岛女士,你怀疑我。”
月岛没有否认。
“我理解。”佐藤的声音很平静,“你是美雪的母亲,我是她死亡时在场的医生,后来签署了意外死亡的报告。现在我又出现在这里,任何人都会怀疑我。”
他顿了顿。
“但杀死自己妹妹的凶手,不会主动回到案发地点,不会主动参与调查,更不会——在所有人怀疑自己的时候,还坐在这里吃晚饭。”
“也许是为了掩饰。”小泉说。
“也许。”佐藤没有反驳,“但你也可以选择相信,我只是一个被内疚折磨了五年的医生,想找出当年没能找到的真相。”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今晚我会把当年美雪死亡时的所有细节写下来,包括我为什么当时认为是意外,以及后来为什么改变想法。”
他看向月岛:“如果你愿意看的话。”
月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