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1月22日。
佐藤一郎刚调任县立医院心脏内科不久。那天他值班,接到一通电话,说胧月温泉旅馆有客人心脏病发作,需要紧急救治。
他赶到时,美雪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的瞳孔散大,心电图是一条直线。”佐藤说,“我尽力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有用。”
月岛千鹤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当时我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佐藤继续说,“她有严重的心脏病史,温泉环境容易诱发心力衰竭。我以为是意外,就在死亡证明上签了字。”
他停顿了一下。
“但一个月后,我收到了匿名包裹。”
“什么包裹?”石川问。
“美雪的日记。”佐藤说,“复印件。里面记录了她死前两个月的事——包括她目睹桑拿房事故的经过,包括高桥俊彦威胁她不要乱说话,包括她越来越恐惧的心理状态。”
月岛猛地站起来:“日记在哪里?美雪的日记我们一直找不到!”
“我寄给你了。”佐藤看着她,“一年后。用匿名信的方式。”
月岛愣住了。
“……是你?”
“是。”佐藤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复印件。交给警察?没有直接证据,他们不会重启调查。交给你?我怕你受不了。”
他低下头。
“我拖了一年,最后还是寄了。”
月岛慢慢坐回去。她看着佐藤,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愤怒、痛苦、感激,还有更复杂的——理解。
“你为什么会有日记复印件?”
“寄给我的人。”佐藤说,“日记是用美雪家的复印机复印的,所以我推测,复印者应该是美雪信任的人,可以自由进出她的房间。”
他顿了顿。
“可能是铃木。铃木那时候已经来旅馆工作了,美雪对他很好。”
小泉突然开口:“铃木从来没说过……”
“因为他可能不知道。”佐藤说,“日记不是他自己复印的,是别人用他的名义,或者他根本不记得。”
“谁?”森田问。
佐藤没有回答。他看着月岛,欲言又止。
月岛替他回答了:“是美雪自己。”
所有人都看着她。
“美雪复印了自己的日记。”月岛说,声音很轻,“她知道自己可能会死,所以留下了证据,寄给了佐藤医生。她为什么不寄给我……因为她怕连累我。”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
餐厅里没有人说话。
“所以现在,”石川总结道,“我们知道了这些事实:”
他竖起手指:
“一、五年前,美雪目睹了桑拿房事故,并遭到高桥俊彦的威胁。”
“二、美雪寄信给小泉,又通过日记复印件将信息留给佐藤医生。”
“三、美雪死后,高桥俊彦娶了月岛丽子——他是否知道丽子是美雪的妹妹?娶她是巧合还是刻意?”
“四、月岛女士复制了桑拿房钥匙,有复仇动机。”
“五、铃木也复制了桑拿房钥匙,动机不明。”
“六、高桥夫妇死的那晚,有人用铃木的复制钥匙锁了门,换上了原配钥匙。”
他放下手。
“我们不知道的是:谁锁的门?谁杀了铃木?还有,谁把美雪的信塞回给小泉?”
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就在这座旅馆里,在这些沉默的人中间。
下午,宫本独自在旅馆里走了很久。
他经过高桥夫妇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漆黑。他经过铃木的房间,门也关着,月岛说等警察来了再处理。他经过桑拿房,门半掩,热气早已散尽,只剩木头和灰尘的气味。
他站在桑拿房门口,看着那个曾经插着钥匙的锁孔。
密室手法已经解开了——凶手用复制钥匙锁门,换原配钥匙误导。动机也解开了——复仇,或者灭口。
但真正的凶手是谁?铃木还是月岛?
他想起月岛说过的话:“我去的时候,门已经锁了。”
他想起铃木遗书里那句“我该死”。
他想起美雪的日记,想起森田的五年调查,想起小泉的信,想起佐藤医生的沉默。
每个人都爱过美雪,也都被美雪的死折磨过。而复仇这把火,烧起来的时候,不知道会烧到谁。
“宫本先生。”
森田由美——不,森田美雪——站在他身后。
“打扰了。我在想,你会怎么写这个故事。”
宫本转过身:“我不知道能不能写。”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故事。”他说,“是真实发生的事。是很多人五年的痛苦。”
森田点点头。
“美雪说过,痛苦如果没有被讲述,就会一直腐烂下去。”她说,“但讲述出来,就像把伤口打开,也许会愈合,也许会感染。”
她看着桑拿房的门。
“她选择了讲述。日记,信件,她把真相留给别人。她不想腐烂。”
宫本沉默了很久。
“我会写。”他说,“但不是现在。”
森田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