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树影斜斜铺在地上,陈默已站了半个时辰。
膝盖略屈,脊背绷得紧实,双手在身前虚拢着。呼吸绵长,额角的汗往下淌,到下巴处聚成一滴,砸进泥土里。衣裳浸得透透的,裹在身上,肩上旧伤泛起热意,他始终保持姿势。
这三天,总有动静绕着院子。
墙外、巷口、屋檐下,零星脚步声停一停又远去。这些动静他全当没察觉,权当是街巷里的猫狗闲逛。练功就是练功,旁人看不看无关紧要,动作不停,心神就稳。
正要换动作,院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
门口立着个穿灰袍、蹬布鞋的人,手里捏着把折扇,是东城武馆的馆主。
陈默收了姿势,转身躬身行礼:“前辈。”
馆主没应声,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一番。目光扫过他湿透的衣裳,又落向脚边那圈踩实的泥地 —— 那是他日日站桩磨出来的痕迹。
“四更起身,跑五里路,三百次吐纳,两百趟伏虎拳,夜里再站一个时辰桩。” 馆主开口,声音不高,“这几日,你一日没落下?”
“没有。” 陈默答得利落。
“为啥这么练?”
“想变厉害。”
“变厉害图啥?”
陈默抬眼望馆主:“想护住该护的人。也想…… 不让人再说我这种人吃不了练武这碗饭。”
馆主静了片刻,点头:“你资质平庸,经脉滞涩,气血不足。测脉石从不说谎。但我也清楚,能熬过一个月不歇,三个月不逃,这第一关就算过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练武最难得不是天赋,是能不能扛到底。你让我瞧见了‘韧劲’二字。”
陈默心跳快了些,喉咙发紧。
馆主看着他:“我今日来,不是考你,也不是试你。是来告诉你 —— 往后,不用再独自瞎练。你若愿意,我收你做记名弟子。”
陈默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茫。
他想过或许有人留意到自己,想过或许有机会,却没料到馆主会亲自上门,亲口说这话。
他膝盖一弯,直直跪下,额头贴地:“弟子陈默,愿入师门,听师父教诲!”
“起来。” 馆主伸手扶他,“我不看你起点高低,只看你能不能走到头。练武的路长着呢,别辜负今日的心思。”
陈默站起身,手还在抖,眼眶发热,却咬牙忍住。
馆主转身往外走:“跟我去武馆。”
陈默跟在后面,脚步发飘,脚下虚浮。走过院门时回头望了眼小院 —— 老槐树还在,石凳上搭着粗布巾,没吃的馒头摆在一旁。一切照旧,可他清楚,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武馆正厅,香案已然摆好。
三炷香燃着,青烟袅袅往上飘。牌位写着 “历代先师之位”,前面铺着个蒲团。
馆主站在香案旁,神色严肃:“跪下。”
陈默双膝落地,磕头。
“一拜先师,接武道传承。”
他再磕头。
“二拜师父,谢传道恩情。”
他又磕头。
“三拜师门,立不退之志。”
三拜完毕,馆主伸手扶他起来:“从今日起,你是我的记名弟子。虽非内门,却已有名分。武馆的书、器械、场地,你都能用。有人欺你,便是欺我。”
陈默低头:“谢师父。”
“不必谢。” 馆主看着他,“这是你自己拼来的,我不过是点个头。”
他转身吹灭一支香,剩下两支继续燃着:“明日一早,来后院寻我。今日先回去,把该交代的事办妥。”
“是。”
“还有。” 馆主回头,“从明日起,不再是自己瞎琢磨。我会教你,也会罚你。管教严了不许吱声,练得累了不许撂挑子。记好了?”
“记好了。”
馆主点头:“去吧。”
陈默退出正厅,脚步比来时稳了不少。走出武馆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有些晃眼。街上人不多,卖豆腐的老张瞧见他,笑着点头。他回了个礼,快步往前走。
一路回到家,推开院门,爷爷正在扫地。
老人抬眼瞥他:“神色不对。”
“师父收我了。” 陈默说。
扫帚停在半空。
“哪个师父?”
“武馆馆主。”
爷爷愣了愣,忽然笑出声,把扫帚靠在墙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娃!没白熬!”
陈默没笑,只是点头。
爷爷见他这样,也收了笑:“你心里有数,这比咧嘴笑实在。”
“嗯。”
“往后咋练?”
“明日去后院,师父要教我。”
“教啥?”
“还不清楚。他说先静坐半个时辰。”
爷爷眯起眼:“这是练心性。你之前是凭着一股劲瞎练,如今跟着师父,得学规矩。前三个月是蛮练,现在得沉下心,听人点拨。”
陈默点头:“我知道。”
爷爷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给他:“拿着。”
“啥东西?”
“一块玉片,你爹当年练功时戴的。他没走完的路,你替他接着走。”
陈默接过布包,布面带着体温,像是揣了许久。
打开来,里面是块青灰色玉片,边缘磨得光滑,中间刻着个 “武” 字。
他没多言,把玉片贴身收好。
第二日一早,陈默准时到了武馆后院。
馆主已在石坪上坐着,双目紧闭。他示意陈默坐在对面。
陈默依言坐下,双腿交叉,脊背挺直。
“闭眼。” 馆主说。
陈默合上眼。
“不许问,不许动,不许琢磨招式,不许记口诀。就坐在这儿,听风,听鸟叫,听自己的呼吸。”
半个时辰过去,馆主睁眼,陈默也睁开眼,额上渗着细汗,眼神却平静。
“你说前三个月是硬拼出来的。” 馆主缓缓起身,“现在我要你学会沉下来。”
他抬起右手,慢慢推出一掌。
动作极慢,从肩到肘,从肘到腕,从腕到指,每一处都看得真切。空气似被牵引,发出轻微的 “嘶” 声。
“这是我入门学的第一式,基础呼吸法的招式。今日传你。”
他收回手,再推一次,慢得如同在水中行进。
“不许记下来,不许写下来。全凭眼睛看,心里记。”
陈默盯着他的动作,连眨眼都格外谨慎。
馆主一遍遍演示,共七遍,每一遍速度相同,路线不差分毫。
第八遍时,他停下,看向陈默:“记住多少?”
“七成。” 陈默答。
“起来,做给我看。”
陈默站起身,模仿着推掌。胳膊肘拐得别扭,掌风偏了小半寸。
“错了。” 馆主说,“肩抬高了,气就断了。重来。”
陈默调整姿势,再推。
第二次,手肘绷得太紧。
“用劲太猛。这不是打人,是引气。”
第三次,节奏乱了套。
“呼吸没跟上。再练。”
一上午,陈默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做了五十多次。到最后,胳膊发酸,手指发麻,终于有一次,动作和馆主分毫不差。
馆主微微点头:“这一遍,对了。”
陈默喘着气,嘴角抿成一条线。
“今日就到这儿。” 馆主转身往厅堂走,“明日同一时辰,再来。”
陈默抱拳:“是,师父。”
他站在原地,望着馆主走远。后院静下来,只剩风吹树叶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缓缓抬起,对着阳光,慢慢推出那一掌。
动作还生涩,却不再像先前那般笨拙。
他清楚,这只是个开头。
武馆钟声响了十二下,该吃午饭了。
几个年轻弟子路过,瞧见他还在后院站着。其中一个认出他,低声说:“这不是之前被拒的那个吗?咋还在这儿?”
另一个笑了:“听说昨天正式拜师了,记名弟子。”
“馆主咋想的?收这么个底子的?”
“嘘,小点声,人家现在有师门了。”
陈默听见了,没回头,也没往心里去。他把最后一遍动作做完,收了手,站定。
然后转身,离开后院。
走出武馆时,抬头望了眼门匾上的 “东城武馆” 四个大字。
阳光洒在上面,金漆反光,晃得他眯起眼。
他没停留,迈步往前走。
街面渐渐变宽,人声也热闹起来。
一只手揣在袖子里,另一只手轻轻按着胸前,那里的玉片贴着皮肉,温温的。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前跑。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扎实,胸口的玉片随着脚步轻轻摩挲,像是在呼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