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馆后院的石坪上,薄雾还未散尽。陈默端坐在坪中,双目轻合,呼吸绵长平稳。昨日离开之时,馆主同他说过,今日这个时辰,再到此处。他不等时辰到,便已先行抵达。
脚步声由远及近。馆主身着灰袍布鞋,缓步走了过来。他在陈默对面落座,看了陈默一眼,开口问询。“心静下来了?”陈默应声作答。“我已尽我所能。”馆主睁开眼眸,语气笃定。“不是尽力而为,是务必做到。”他看向陈默,继续说道。“你往日练功,全凭一股狠劲。如今要学的,是顺势而为。开脉不靠蛮力,靠的是周身通畅。气行不畅,脉门便无法打开。”陈默颔首应下。
“今日教你引气穿溪,这是开脉的第一式。”馆主缓缓起身,双手自腰侧抬起,动作如同拨弄流水,手指轻缓活动。“意念牵引着气脉游走,气脉随着血液运转。不可强求,亦不可停滞。你仔细看清楚。”
馆主的动作极缓。肩膀稳住,手肘才会随之动作。手肘到位,手腕才会缓缓抬起。手腕定稳,手指才会自然舒展。一圈动作行完,他收势站定,呼吸依旧平稳。“记在心里了?”陈默回道。“记下了七成。”
馆主开口叮嘱。“还差得远。分毫差错,都不可有。”馆主再度演示,速度与先前一致,动作路线分毫未改。“再看一遍。”
陈默目光牢牢锁住馆主的双手,分毫不敢移开。肩膀如何沉坠,手肘如何下压,掌心朝向何方,他尽数记在心底。一遍,两遍,三遍,直至第七遍演示完毕,馆主停下动作。“此番如何?”陈默答。“九成。”
馆主吩咐。“起身,演示一遍与我看。”陈默起身,依着记忆抬手出掌。肩膀稍高,馆主当即开口。“肩膀放下。”陈默立刻调整姿态。
手掌推至中途,气脉运转紊乱,馆主再度开口。“停下,收回重新开始。”陈默收回双手,从头再来。第五遍演示,掌势收束之时,手部动作稍显滞涩。
馆主开口点明问题。“问题依旧出在手腕。”他看着陈默,缓缓说道。“你莫要将此当作寻常打拳。这是引气入脉,不是运力发力。气行要如溪水流淌,缓缓漫过石间缝隙。你此刻的做法,是强行扰动气脉,妄图逼气通行。”陈默垂首。“我懂了。”
馆主道。“不懂,便继续锤炼。”从清晨到正午,陈默练了三十六遍。每练五遍,便静坐片刻,调匀周身气息。正午时分,他只吃了半个馒头,饮下半碗清水,始终未曾离开石坪。
午后继续练习,动作比先前顺畅些许,只是每遍练完,胸口都有滞闷之感。馆主偶尔踱步过来,看上一眼,不多言语。日头偏西,馆主走来,立在一旁看了许久。
“今日便到此为止。”馆主开口。“回去歇息吧。”陈默看向馆主。“师父,我可否再多练片刻?”馆主道。“你已然练了六个时辰。”
陈默道。“我还能支撑。”馆主望着他。“你要记着,修行拼的不是时长。动作的精准,远胜重复的次数。”陈默应道。“是。”
馆主转身离去。陈默未曾挪动脚步,立在原地,朝着月亮升起的方位,再次摆好起手式。夜色渐深,露水打湿衣衫,覆在背上带着凉意。他脱下外衫叠放一旁,换上干爽的劲装,重新站定。
无人在旁指点,他只能在心底回想馆主的动作。他闭上双眼,将馆主的招式在脑海中逐一复盘。肩膀启动,手肘跟随,手腕转动,手掌送出。睁开眼,他抬手动作。
第一遍,呼吸节奏过快。第二遍,手肘抬得过高。第三遍,掌心朝向偏了些许。他停下动作,蹲下身,用手在石板上画出动作轨迹,标注出关键部位。肩膀,手肘,手腕,手掌,四个部位连成一道完整的线。
起身之后,他按着石板上的轨迹,缓缓演练。月亮升至中天,他已然练了十七遍。某一次掌势推至中途,他忽然察觉到掌心泛起温热。他当即停下动作。
再次演练,那股温热感消失无踪。他反复尝试,直至双腿酸软,膝盖支撑不住身体。额头的汗水混着露水滑落,滴在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最终实在无力站立,他盘膝坐地,缓缓调整呼吸。
抬首望向夜空,月色清亮,星辰稀疏。“再练一遍。”他对着自己开口。“就练最后一遍。”他撑着地面起身,活动开僵硬的肩膀,缓缓抬起双手。
这一次动作更缓,几乎是一寸一寸挪动。肩膀沉坠,手肘下压,手腕放松,手掌舒展。掌风轻拂过面颊。气脉尚未完全通畅,他能察觉到一丝流转。好似身体里一处闭塞的地方,被这招式轻轻触碰。
他立在原地,静待那股感觉消散,才缓缓收势。回到居所时,天边已然泛起微光。他未曾歇息,坐在桌前,取出那块玉片置于灯下。玉片呈青灰色,边角光滑,上面刻着的武字纹路深邃。
他用拇指轻抚着字纹,停留许久,才将玉片放回怀中。寅时三刻,他起身洗漱,出门晨跑。往返五里路程,周身出了薄汗,筋骨尽数舒展,回到后院时,恰好是辰时。
馆主走来,瞧见他已然练了半圈,微微颔首。“昨夜回去之后,还练了?”陈默答。“练了。”馆主问。“练了多少遍?”“十七遍。”
馆主眉头微蹙。“过量练习会损耗身体,反倒损伤脉门。”陈默道。“我未曾强行支撑。”馆主走近几步。“你的眼神,藏着急于求成的执念。你怕追不上旁人,怕错失眼前的机缘。心思越急,动作便越容易出错。”
陈默道。“我知晓。”馆主道。“知晓便好。今日我教你拆解招式。”他让陈默停下动作。“将引气穿溪拆成四段来练。先练肩膀带动手肘,手腕以下无需发力。明日练手肘带动手腕,后日再添上手掌送势。一步一步,循序渐进。”
陈默应道。“是。”馆主又道。“还有,每日练习不可超过四个时辰,中途务必歇息。我不在意你付出多少辛劳,只看你能否长久坚持。”陈默开口。“我想早些有所成……”
馆主打断他的话。“此事急不得。你这般体质,本就比旁人要慢上三倍。妄图跳过步骤,只会毁了你自己。”陈默咬紧牙,垂首道。“我听师父的安排。”
自那日起,他便依着馆主的吩咐练习。清晨到正午,只练第一段,肩膀动势牵引气脉。每日只练这一段,五遍为一组,组间静坐调息。正午歇息片刻,吃些粗粮果腹。
午后再练两组,不多练,也不少练。夜里众人离去,他依旧回到后院,在月色下回想白日所学。不会过量演练,只闭上眼回想动作细节,体会招式的节奏。偶尔抬手比划,确认动作无误便停下。
第三日傍晚,馆主路过石坪,瞧见他仍坐在那里,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画着简易的经络图示,旁边写着肩井、曲池、内关等字样。“你在做什么?”馆主开口问道。
陈默抬首。“我在琢磨,气脉究竟该如何运转。您说意念牵引气脉游走,可我意念到了,气脉却无动静。想来是我不清楚气脉该行走的方位。”馆主看了看图纸,又看向陈默。“是谁让你画这些的?”
陈默答。“我自己买了本基础脉要,照着书上所写整理的。”馆主问。“都记下来了?”“已经背了三遍。”馆主沉默片刻,开口道。“你可知晓,为何多数人无法开脉?”
陈默道。“是天资不足?”馆主摇了摇头。“并非如此。是他们心思太过急躁。总想着瞬间打通,一举功成。真正的开脉,是疏通周身脉络,是一点点清理脉络里的阻滞。如同治理河道,要的是清理淤泥,不是炸开堤坝。”陈默听着,眼底渐渐有了光亮。
“今夜你无需练习。”馆主道。“回去安歇,明日起,我教你配合呼吸的节奏。”陈默应道。“是。”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去,临行前开口。“师父,我能问一句吗?”
馆主道。“你说。”“您当年,耗费了多久才打开第一道脉门?”馆主唇角微扬。“三年。”陈默一时怔住。馆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进度比我当年快。莫要轻视这段时日。能一路坚持下来的人,从来都是少数。”
陈默颔首,转身离去。夜里,他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心底反复琢磨着清淤二字。他终于明白,往日的执着,都是在强行冲撞阻碍。如今的修行,是静下心来,一点点梳理脉络。
次日寅时,他准时起身。晨跑归来,天色微亮。他站在后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石坪上空无一人,清风拂过面颊。他放下随身包袱,取出玉片看了一眼,放回胸前衣襟。
随即摆好起手式,开始演练。肩膀动势,牵引气脉。手肘跟随,引导气行。动作缓慢,他却无半分焦躁。他清楚,这条修行路,漫长得很。他愿意一步一个脚印,慢慢走下去。
朝阳升起,金光落在武馆的牌匾之上。他立在晨光里,缓缓推出双掌。脉络里的阻滞还在,可那股缓缓游走的气意,已经悄悄扎下了根。谁也不知,第一扇脉门,会在哪个清晨,为他彻底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