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生而知之
武汉的晨雾还没来得及被日头烤散,就被亢龙太子酒轩后厨飘来的香气撕出了一道缝隙。那香气裹着蒜香排骨的焦脆、辣的跳的鲜烈,还有葱烧武昌鱼的醇厚,顺着临江的落地窗漫进来,缠上欧阳俊杰垂到胸前的长烫发梢——他斜倚在包间靠窗的藤椅上,慵懒地把一缕卷发绕在指尖,发尾的弧度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极了江边懒懒散散掠水的水鸟,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鹰隼般的锐利。
包间是典型的楚风装修,深棕色的木质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挂着水墨淋漓的长江大桥图,边角晕着淡淡的茶香。地上铺着暗纹地毯,吸走了所有多余的声响,只余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还有汪洋凑在尸体旁,呼吸声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死者赵四海仰躺在圆桌旁的太师椅上,西装外套被随意搭在椅背上,领口沾着几滴深褐色的油渍,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熟悉的、属于北京全聚德烤鸭的油脂香——不是武汉本地卤鸭的厚重,是带着果木熏烤的清冽,混着些许甜面酱的绵密。他的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嘴角挂着一丝未散的惊愕,右手紧紧攥着半张被揉皱的小票,边缘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印痕,左手垂落在身侧,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细碎的、银色的金属碎屑,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光,不仔细看,只会当是餐桌上掉落的调料渣。
圆桌中央的餐具还没来得及收拾,一只白瓷餐盘里剩下半块葱烧武昌鱼,鱼肉雪白,刺少肉嫩,淋在上面的蒜蓉豆豉酱汁已经凝固了一小半,边缘沾着几根翠绿的葱花;旁边的骨碟里堆着几根蒜香排骨的骨头,外皮焦脆的碎屑还粘在骨头上,能看出这道菜的火候恰到好处——外酥里嫩,蒜香浸透了每一寸肌理,是亢龙太子酒轩的招牌菜式,也是赵四海每次来必点的菜。还有一碗没喝完的莲藕排骨汤,汤色浓稠,奶白透亮,飘在上面的葱花已经蔫了,汤底沉着几块粉糯的莲藕,用筷子一戳就碎,那是武汉人刻在骨子里的鲜味,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诡异。
“个板马养的,真是邪门了。”汪洋直起身子,娃娃脸上满是困惑,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指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武汉话脱口而出,“赵四海昨天下午还在广埠屯南极电脑城吆喝着攒机,今天一早就横尸在这儿了,监控坏了,包间门是反锁的,典型的密室杀人,这不是为难我们这些当差的吗?”他说着,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赵四海攥着小票的手,“你看这小票,只印了个‘中关村’,其余的字都被揉糊了,鬼晓得他昨天去北京做了么事。”
“慌么事?慌能查出案子?”欧阳俊杰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指尖依旧绕着那缕长烫发,视线却没离开过赵四海指甲缝里的碎屑,武汉话的语调拖得稍长,带着几分自嘲,“你这小眼睛,看监控看不清,看线索也看不清,还好意思当刑警?亏你还天天吹牛逼,说自己是武昌广埠屯的‘鹰眼’,我看你是‘瞎眼’还差不多。”
“杰哥,你就别挖苦我了。”汪洋苦着脸,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我这不是急吗?赵四海是广埠屯电脑市场的老油条,跟中关村的黑道也有勾结,平时得罪的人一抓一大把,现在死得不明不白,要是查不出来,我们武昌警察的脸,岂不是要被丢尽了?再说了,你这头发留得比姑娘伢还长,天天梳得溜光水滑,倒像是来这儿吃席的,不是来查案子的。”
“我这头发是用来挡太阳的,免得晒得我脑子不清醒,查不出案子,你又要哭丧着脸找我帮忙。”欧阳俊杰嗤笑一声,终于松开了绕着卷发的手指,缓缓站起身,长烫发垂在胸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走到圆桌旁,拿起那双放在赵四海手边的筷子,指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筷子尖,“你以为这是简单的密室杀人?你看这筷子,一双放得整整齐齐,另一双却歪歪扭扭,赵四海吃饭向来讲究,从来不会把筷子摆得这么乱七八糟,还有这碗莲藕排骨汤,他喝莲藕排骨汤从来不吃葱花,你看这碗里,葱花一根没少,说明他根本没来得及喝几口,就被人下了毒。”
他说着,俯身凑近赵四海的嘴角,鼻尖几乎要碰到死者的皮肤,长烫发的发梢扫过赵四海的脸颊,他却毫不在意,眼神专注得可怕,与刚才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判若两人。“你再闻闻,他嘴角的味道,除了烤鸭和排骨的香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苦杏仁的味道,是氰化物中毒,毒性烈,发作快,他根本来不及反抗。”
“氰化物?那岂不是很难查?”汪洋的小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困惑更甚,“这东西管控得这么严,凶手怎么拿到的?还有,你说他没来得及喝排骨汤,那毒是下在哪儿的?总不能是下在烤鸭里吧?”
“笨得像头猪,真是孺子不可教也。”欧阳俊杰直起身,抬手拨了拨额前的长烫发,语气里的讽刺毫不掩饰,“毒不一定是下在汤里,也可能是下在他的餐具上,或者是他吃的最后一口菜里。你忘了,赵四海有个习惯,吃蒜香排骨的时候,喜欢用手抓,吃完了会用桌上的湿巾擦手,再拿起筷子吃武昌鱼,凶手只要在湿巾上或者排骨上涂一点氰化物,他一接触,再碰到口腔,就必死无疑。”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赵四海指甲缝里的碎屑,“还有这个,不是调料渣,是显卡的碎屑,而且是中关村那边,专门走私的翻新显卡上的碎屑——广埠屯的翻新显卡,边角都是打磨过的,不会有这么尖锐的碎屑,只有中关村那边的‘野路子’货,才会这么粗糙。”
“中关村的翻新显卡?”汪洋皱起眉头,“这么说,凶手是从北京来的?或者,赵四海昨天去北京,是跟中关村的黑道做交易,然后被人灭口了?”
“急什么?线索要一步步查,饭要一口一口吃,你这急脾气,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什么时候才能沉稳下来?”欧阳俊杰靠在圆桌上,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插在口袋里,长烫发垂在胸前,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还有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赵四海是做电脑配件批发的,主要做的就是翻新显卡和走私配件,广埠屯的资讯大厦、电脑大世界,还有江夏电脑市场,都有他的货,他跟中关村的‘老炮儿’李建国,还有广埠屯的‘秃子强’,都有合作,也都有过节——老炮儿嫌他压价太狠,秃子强欠他一批配件的钱,拖了大半年都没还,这两个人,都有嫌疑。”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先去广埠屯找秃子强,还是去北京找老炮儿?”汪洋问道,小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急什么?先把这里的线索查清楚再说。”欧阳俊杰说着,目光落在了圆桌旁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里有一根掉落的、黑色的长发,不是赵四海的——赵四海是短发,也不是包间服务员的,服务员都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头发被盘在了帽子里。“你看那根头发,长而黑,发质柔软,应该是个女人的,而且,这根头发上,沾着一点淡淡的、属于小蓝鲸酒店江城炒山鸟的香气——那道菜是小蓝鲸的镇店招牌,讲究鲜和现,食材现处理,不外卖,只有在小蓝鲸堂食才能吃到,而且,只有老顾客才知道这道菜已经重启了。”
“江城炒山鸟?”汪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那根长发,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来,放进证物袋里,“这么说,凶手是个女人,而且还是小蓝鲸的老顾客?赵四海的女人?”
“不好说,但肯定跟赵四海有关系,而且,这个女人,一定知道赵四海昨天去了北京,也知道他今天要在这个包间吃饭。”欧阳俊杰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眼神却越来越亮,“还有,赵四海身上的烤鸭油渍,不是他自己吃的时候蹭到的——你看他的袖口,干干净净,只有领口有几滴,说明是别人给他夹菜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而且,这个人,跟他关系不一般,不然,他不会允许别人给自己夹菜。”
“哟,我们杰哥这心思,比头发丝还细嘞,真是佩服佩服。”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包间门口走了进来,声音洪亮,带着一丝刻意的调侃,正是牛祥——他身高一米八五,身材挺拔,穿着一身便装,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动,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却眼神锐利,扫过包间里的一切,武汉话里带着几分机灵古怪的腔调,“不过话说回来,这现场干净得跟狗舔了似的,凶手怕是个老手,我们想要找到线索,怕是比登天还难哦。”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他这是正话反说——看似在吐槽线索少,实则是在肯定欧阳俊杰刚才的发现。汪洋翻了个白眼,忍不住怼道:“牛祥,你能不能说句人话?什么叫比登天还难?杰哥都已经找到线索了,总比你强,天天就知道说反话,念那些乱七八糟的打油诗,有本事你找出凶手啊?”
“哟,汪洋,你这小身板,还敢怼我?”牛祥挑了挑眉,走到汪洋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打得汪洋一个趔趄,“我这不是在鼓励大家吗?再说了,我这打油诗,可不是乱七八糟的,那是我精心创作的,专门贴合案情,你听好了——死者倒在太师椅,身上油星到处移,指甲缝里藏碎皮,凶手肯定是个奇!”
“奇个屁!”汪洋揉了揉肩膀,没好气地说道,“你这打油诗,还不如我唱的儿歌好听,真是丢我们武昌警察的脸,我看你是吃了扁担横了肠子,没事干了!”
“你个苕货,懂个屁!”牛祥嗤笑一声,转身走到欧阳俊杰身边,目光落在他胸前的长烫发上,故意说道,“杰哥,你这头发留得是越来越长了,是不是想转行去当模特?我看你这模样,比那些电视上的男模还俊,就是这慵懒的样子,跟个没睡醒的猫似的,一点都不像个侦探。”
“我不像侦探,总比你像个二傻子强。”欧阳俊杰不紧不慢地回怼,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至少我能找到线索,你呢?除了说反话、念打油诗,还能做什么?不过,你刚才那句‘凶手肯定是个奇’,倒是说对了一半——这个凶手,确实不简单,心思缜密,而且很了解赵四海的习惯,应该是他身边的人。”
他说着,又指了指赵四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你看他的西装口袋,里面有一部手机,还有一个钱包,钱包里的钱一分没少,手机也没被拿走,说明凶手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仇,或者是为了赵四海手里的某样东西——大概率,是跟他走私翻新显卡有关的东西,比如,进货渠道,或者是客户名单。”
“进货渠道?客户名单?”牛祥挑了挑眉,语气依旧是正话反说,“那可就麻烦了,赵四海这老油条,做事情向来滴水不漏,进货渠道和客户名单,肯定藏得比登天还难,我们想要找到,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哦。”他顿了顿,又念起了打油诗,“走私显卡藏得深,客户名单无处寻,杰哥卷发随风飘,快点把那线索找!”
欧阳俊杰没理会他的打油诗,抬手拨了拨胸前的长烫发,目光落在了赵四海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块名牌手表,表盘已经碎裂了,指针停留在凌晨六点十分,“你看这手表,表盘碎裂,指针停在六点十分,说明他的死亡时间,大概就是凌晨六点左右,这个时间,亢龙太子酒轩刚开门,服务员还在打扫卫生,监控坏了,凶手就是趁着这个间隙,作案后离开了包间,而且,凶手很熟悉这里的环境,知道监控的位置,也知道这个时间段,不会有服务员来打扰。”
“这么说,凶手是亢龙太子酒轩的内部人员?或者是经常来这里吃饭的老顾客?”汪洋问道,小眼睛里满是认真,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慌乱。
“有可能,但也不排除是赵四海带进来的人。”欧阳俊杰说道,“赵四海每次来这里吃饭,都会订这个包间,而且会提前跟服务员打好招呼,不让任何人打扰,所以,凶手只要跟着赵四海进来,或者是提前藏在包间里,就可以轻易作案。对了,你去查一下,昨天下午到今天凌晨,赵四海的行踪,还有,他昨天去北京,是坐的哪趟车,跟谁见了面,还有,秃子强和老炮儿,昨天都在做什么。”
“好嘞,我这就去查!”汪洋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脚步,回头说道,“杰哥,那你呢?你在这里等着?”
“不然呢?跟你一起去跑腿?”欧阳俊杰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这娇弱的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再说了,我还要在这里再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你以为那些凶手,会把线索摆在明面上?都是藏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等着我们去发现,你这毛躁的性子,怕是连摆在眼前的线索,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