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不合时宜
武昌的晨光总带着几分湿软的慵懒，像欧阳俊杰垂在胸前的长卷发，卷度是自然舒展的大波浪，从发根到发梢透着淡淡的光泽，风从窗缝钻进来，几缕发丝轻轻扫过她的锁骨，她抬手漫不经心地将其别到耳后，指尖蹭过耳垂时，眼底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快得像湖面掠过的水鸟，转瞬又被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模样覆盖。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不是为了抽，只是习惯了这样的姿态，仿佛能借着这细微的动作，梳理那些缠绕如乱麻的线索。
桌上摊着一张武昌广埠屯电脑市场的简易地图，南极电脑城、电脑大世界、资讯大厦的位置被红笔轻轻圈出，圈痕流畅却不潦草，看得出来标注者的心思缜密。旁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热干面，是楼下早餐铺打包来的，芝麻酱的浓香混着萝卜丁的脆爽，在不大的房间里弥漫开来，碗沿还沾着一点芝麻酱，欧阳俊杰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用武汉话低声嘀咕：“个婊子养的，昨天忙到后半夜，连碗热干面都没吃安稳，今天这碗，总该让我吃个痛快吧？”
话音刚落，门就被“砰”的一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欧阳俊杰头也没抬，依旧慢悠悠地拨弄着碗里的热干面，筷子搅动的幅度不大，每一下都能将芝麻酱均匀地裹在面条上，语气懒懒散散：“慌慌张张做么事？又不是天塌下来了，跟个苕货一样，走路都不带看路的。”
进来的是汪洋，那张娃娃脸在晨光里显得愈发稚气，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还沾着点灰尘，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身上的警服皱巴巴的，一看就是跑了不少路。他喘着粗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声音带着几分急促，武汉话的语调都比平时高了几分：“俊杰姐，出大事了！广埠屯电脑大世界三楼，一个商户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的柜台后面，死状蹊跷得很，牛祥哥已经过去了，让我赶紧来叫你！”
欧阳俊杰这才抬起头，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眼底的慵懒彻底褪去，只剩下清明的锐利，像手术刀一样，仿佛能瞬间剖开眼前的迷雾。她放下筷子，将胸前的卷发往后拢了拢，动作依旧舒缓，却没有了半分随意，语气也沉了下来，武汉话的调侃里多了几分严肃：“慌个屁！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有牛祥那个高杆儿在，还能让尸体跑了不成？再说了，广埠屯那地方，鱼龙混杂，骗子扎堆，宰客的套路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死个人而已，多大点事儿？”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站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肩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她的长卷发垂在背后，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与她慵懒的神态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目的性，像潜伏在暗处的猎手，随时准备出击。
“你个婊子养的，就知道调侃我，”汪洋终于喘匀了气，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小眼睛瞪着欧阳俊杰，却没半点怒气，反倒带着几分无奈，“这次真的不一样，死者是做电脑组装和维修的，听说在广埠屯混了十几年，人脉广得很，而且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碎掉的硬盘，柜台里的电脑、配件都好好的，钱也没少，不像是抢劫杀人。更奇怪的是，他柜台后面的监控，被人故意破坏了，连备份都没留下，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欧阳俊杰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均匀，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她盯着桌上的广埠屯地图，目光在电脑大世界的位置停留了片刻，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又几分锐利：“哦？有备而来？那倒是有点意思了。广埠屯那地方，水深得很，跟东湖的水一样，摸不透底，商户之间明争暗斗，背后捅刀子的事情还少吗？要么是抢货源，要么是争客户，要么就是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被人灭口了。再说了，能在广埠屯混十几年还没被淘汰的，哪个不是蔡甸的藕——心眼子多？手里攥着碎硬盘，说不定里面藏着什么要命的东西，被人盯上了。”
“俊杰姐说得对，”汪洋连连点头，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崇拜，“牛祥哥也是这么说的，他还说，这案子不简单，说不定跟广埠屯的黑道有关，那些人搞起事情来，比螃蟹夹豌豆——连滚带爬还狠，而且下手利落，不留痕迹。对了，牛祥哥还编了句打油诗，说‘广埠屯里迷雾绕，商户死得真蹊跷，硬盘碎了线索少，凶手藏得像只猫’，你说他是不是闲的，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编打油诗。”
欧阳俊杰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像风铃在风中晃动，胸前的长卷发也随之轻轻颤动。她用武汉话打趣道：“牛祥那个高杆儿，就是这样，什么时候都改不了他那毛病，正话反说，还爱编些乱七八糟的打油诗，真是硚口的豆腐——打不破，犟得很。不过话说回来，他那打油诗，有时候还真能说到点子上，这案子，确实像他说的那样，迷雾重重，凶手藏得很深。”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出房间，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广埠屯电脑市场。出租车行驶在武昌的街道上，窗外的风景缓缓向后倒退，老建筑与新楼房交相辉映，梧桐树叶在晨光里舒展，带着几分生机。欧阳俊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看似在休息，实则脑海里已经开始梳理线索——死者的身份、广埠屯的人脉关系、被破坏的监控、碎掉的硬盘，还有那些潜藏在电脑市场里的黑道势力，每一个线索都像一颗散落的珍珠，她要做的，就是将这些珍珠串联起来，找到那根隐藏在背后的线，揭开凶手的真面目。
半个多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广埠屯电脑市场门口。这里早已没有了当年“两米柜台、日进斗金”的繁华，受网购冲击，不少商户已经撤离，剩下的商户也大多门可罗雀，空气中除了电脑配件的塑料味，还夹杂着几分冷清。南极电脑城、电脑大世界、资讯大厦并排矗立着，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却照不进那些隐藏在柜台后面的阴暗角落，照不透那些人心底的罪恶。
电脑大世界的门口围了不少人，大多是市场里的商户和路过的行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声音嘈杂。几个穿着警服的警察在门口维持秩序，牛祥站在人群最前面，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身姿挺拔，却一脸吊儿郎当的模样，正跟身边的警员说着什么，嘴角还挂着一丝戏谑的笑，典型的正话反说。
看到欧阳俊杰和汪洋走过来，牛祥眼睛一亮，迈开长腿迎了上去，身高将近一米九的他，站在欧阳俊杰面前，像一座小山，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武汉话说得抑扬顿挫，还故意拖长了调子：“哟，我们的大侦探欧阳俊杰，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家吃完那碗热干面，再睡个回笼觉，才肯赏脸过来呢。”
欧阳俊杰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不屑，语气懒懒散散，却带着几分挖苦：“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个高杆儿，你要是有我一半的心思缜密，也不至于查了半天，连个屁线索都没找到，还在这里装模作样。我看你就是长江大桥的栏杆——靠不住，除了会编打油诗，正事儿一点都不会干。”
“哎，你个婊子养的，怎么说话呢？”牛祥不气反笑，伸手挠了挠头，脸上的戏谑更浓了，“我这不是在等你吗？你是谁啊，我们武昌的推理女王，广埠屯的这点小案子，还得靠你出手，我只不过是打打下手，给你铺铺路而已。再说了，我怎么没找到线索？我已经查了，死者叫李建国，今年四十二岁，武汉本地人，在广埠屯电脑大世界做了十五年的电脑组装和维修，人脉很广，不仅跟市场里的商户打得火热，还跟江夏电脑市场的一些黑道势力有来往，听说还经常帮人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比如翻新机、偷换硬件、倒卖盗版软件什么的，用你们文化人的话说，就是‘游走在法律的边缘’，用我们武汉话来说，就是个‘鬼做’的苕货。”
欧阳俊杰闻言，眼底的锐利又深了几分，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指尖微微泛白，语气依旧慵懒，却多了几分严肃：“翻新机、偷换硬件？这就对了，广埠屯的老套路了，‘粉’掉客户要的机型，再‘推’自己想卖的翻新机，碰到‘水鱼’就往死里宰，一款机器能多赚一千多块，这种事情，他干了十五年，肯定得罪了不少人。”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他跟江夏电脑市场的黑道势力有来往，这就更可疑了，说不定这次的死，跟那些黑道势力有关，要么是分赃不均，要么是他知道了什么秘密，被人灭口了。”
“还是你厉害，一点就透，”牛祥竖起大拇指，一脸敬佩，随即又换上了那副正话反说的模样，“不过话说回来，这李建国也算是罪有应得，干了那么多缺德事，迟早有一天会遭报应，现在死了，也算是为民除害了。当然了，我可不是盼着他死，我是一名人民警察，维护社会治安是我的职责，凶手不管是谁，我都得把他抓起来，绳之以法，不然的话，我这警察就白当了，还不如回家卖红薯，做个‘红薯丢进麻袋里——装苕’的废物。”
说着，他还随口念了一句打油诗：“死者建国太胡闹，专干缺德赚黑钞，如今横死柜台角，真是报应来得巧。”
“你个婊子养的，真是没个正形，”欧阳俊杰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也没再挖苦他，“行了，别在这里贫嘴了，带我们去现场看看，我倒要看看，这个李建国，到底是怎么死的，手里攥着的碎硬盘，又藏着什么秘密。还有，现场的监控被破坏了，那周围的监控呢？资讯大厦和南极电脑城的监控，有没有拍到什么可疑人员？”
“放心，都安排好了，”牛祥收起脸上的戏谑，语气终于正经了几分，转身领着欧阳俊杰和汪洋往电脑大世界里面走，“周围的监控我已经让人去查了，资讯大厦的监控拍到了一个可疑人员，戴着口罩和帽子，穿着黑色的连帽衫，早上五点多的时候，从电脑大世界的后门进去的，七点多的时候又从后门出来了，行色匆匆，看不清脸，不过身形很高，大概有一米八左右，跟我差不多。至于现场，我已经保护起来了，没有让人乱动，你进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电脑大世界里面很安静，与门口的嘈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大多数商户都还没开门，只有零星几家亮着灯，灯光昏暗，将长长的走廊照得忽明忽暗，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个个潜藏的幽灵。空气中弥漫着电脑配件的塑料味、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若有若无，不仔细闻很难察觉，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每个人的神经。
李建国的柜台在三楼的拐角处，位置比较隐蔽，柜台不大，里面摆满了电脑配件、键盘、鼠标、硬盘，还有几台组装好的电脑，摆放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他平时是个比较细心的人。柜台后面的地上，用白色的粉笔圈出了一个人形轮廓，轮廓旁边，放着一块碎掉的硬盘，硬盘的外壳已经被摔得粉碎，露出了里面的磁片，磁片上有明显的划痕，显然是被人故意摔碎的。
欧阳俊杰走到柜台前，蹲下身，动作轻柔，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只是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她的长卷发垂了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只露出纤细的脖颈和专注的眼神，指尖轻轻点了点地面，语气懒懒散散，却带着几分专注：“死者是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死的，对吧？你看，椅子的位置没有变动，地上没有挣扎的痕迹，说明死者死前没有反抗，要么是被人突然袭击，要么是认识凶手，放松了警惕。”
她又指了指柜台上面的一个水杯，水杯里还有半杯水，杯沿上有一个清晰的指纹：“水杯里的水还是温的，说明死者死前刚喝过水，水杯上有指纹，应该是死者的，你们可以去比对一下。还有，柜台上面的键盘，有几个按键是按下去的，没有弹起来，说明死者死前正在用电脑，可能是在处理什么事情，或者是在跟人聊天，凶手突然出现，将其杀害，然后摔碎了硬盘，破坏了监控，匆匆逃离现场。”
汪洋凑了过来，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仔细地看了看柜台上面的键盘，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硬盘，用武汉话嘀咕：“俊杰姐，你说得对，我刚才也发现了，键盘上的按键确实有几个是按下去的，而且硬盘摔得很碎，显然是凶手故意的，就是不想让我们找到里面的东西。还有，死者的口袋里有一部手机，手机不见了，应该是凶手拿走的，要么是手机里有什么秘密，要么是怕手机里的通话记录、聊天记录暴露自己的身份。”
“手机不见了？”欧阳俊杰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释然了，“这就更可疑了，凶手不仅摔碎了硬盘，还拿走了手机，说明死者的手机和硬盘里，都藏着能指认凶手的线索。看来，这个李建国，确实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或者是掌握了凶手的什么把柄，才被人灭口的。”
牛祥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身后的灯光，他皱着眉头，一脸沉思，语气正话反说：“我看不一定，说不定手机是被人顺手牵羊拿走的，广埠屯这地方，小偷多得很，趁乱偷个手机也很正常。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凶手真的是为了手机和硬盘里的线索，那这个凶手就太狡猾了，考虑得这么周全，看来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了，说不定是个惯犯，或者是有专业人士指点。”
“你总算说对了一句人话，”欧阳俊杰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这个凶手确实很狡猾，心思缜密，做事干净利落，不留下任何痕迹，要么是惯犯，要么是有备而来，而且对广埠屯的环境很熟悉，知道监控的位置，知道怎么避开监控，从后门进出，说明他要么是市场里的商户，要么是经常来这里的人，甚至可能是跟李建国认识的人。”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慵懒的模样又回来了，长卷发轻轻晃动，指尖蹭了蹭胸前的发丝，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却又带着几分坚定：“好了，现场差不多就是这样，线索不多，但也不是没有。你们让人把现场的指纹、水杯、键盘都拿去化验，比对一下死者的指纹，再查一下死者的通话记录、聊天记录，还有他的银行流水，看看他最近跟什么人有来往，有没有大额的资金往来。另外，再去查一下那个可疑人员，调一下资讯大厦、南极电脑城还有广埠屯周围的监控，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行踪，还有，去江夏电脑市场查一下，看看李建国跟那些黑道势力到底有什么来往，最近有没有什么矛盾。”
“放心，都安排好了，”牛祥点了点头，语气正经了几分，“我已经让人去化验现场的痕迹了，也让人去查监控和死者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了，江夏电脑市场那边，我也安排了人过去，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有线索。对了，俊杰姐，你饿不饿？我们忙了一早上，都没吃早饭，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老字号的武汉饭店，做的武昌鱼、沔阳三蒸特别好吃，还有他们家的热干面，芝麻酱比你刚才吃的那家还香，我们去吃点东西，顺便商量一下下一步的计划，怎么样？”
欧阳俊杰闻言，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用武汉话嘀咕：“个婊子养的，还真有点饿了，刚才那碗热干面，只吃了几口就被你打断了，正好，去吃点东西，顺便聊聊线索。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就知道吃，查案没本事，找吃的倒是挺积极，真是个‘苕吃哈胀’的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