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只争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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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俊杰轻笑一声,夹起一筷子爆肚蘸满麻酱,牛百叶的脆嫩裹着二八酱的绵密,蒜泥与辣椒油的辛香在舌尖炸开,配一口冰镇北冰洋,气泡刺过喉咙,爽得人浑身通透。“老鬼在武汉混了这么多年,这点尖板眼还是有的。”他语气慵懒,眼神却扫过巷口暗处——两个穿黑体恤的身影正徘徊,是老鬼的人,显然在盯着他们,“他敢把残件当好货卖,定是背后有靠山兜底,‘睿智律师事务所’那帮人,怕不是收了他的‘玫瑰花’。”玫瑰花是黑市暗语,指带风险的贿赂,既点明好处,又暗示麻烦。
邻桌的食客正高声谈笑着,点的卤煮火烧刚上桌,猪肠、肺头的香气混着蒜末的味道飘来。欧阳俊杰瞥了眼那桌人,其中一个光头男人左手小指缺了一节,与老鬼的特征有几分相似,却不是同一个人。他忽然想起阿加莎笔下的箴言:“平庸的人看不见眼前的真相,只因他们被习惯的迷雾遮蔽了双眼。”老鬼的残件古董、背后的律师、武昌江边的无名尸,这些碎片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看似无关,实则早已连成脉络。
“俊杰,你看么斯?”张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嚼着烧饼的动作一顿,“莫不是老鬼的人还想搞么事?”他伸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刀,与欧阳俊杰的是同款,都是部队退役时留下的。
“冇得事,一群虾兵蟹将,翻不起浪。”欧阳俊杰收回目光,夹起一块炸咯吱,外皮酥脆,内里绵软,带着芝麻的香,“倒是你,刚才交易时不该跟老鬼硬刚,‘和气生财’是江湖规矩,真闹僵了,我们在中关村的路子就难走了。”他语气里带着调侃,“你这脾气还是改不了,跟在部队时一样,一点就炸,真是‘茅厕里点灯——找死(屎)’。”
张朋脸一红,啐了一口:“那个老几做的太过分,明明是残件还嘴硬,说我们挑刺,我能不气?这事换了哪个都气。”他拿起北冰洋灌了一口,又道,“对了,汪洋刚才发消息说,江夏区电脑市场那边最近有动静,一批来路不明的电脑配件流入了里面,卖家口音是北京的,说不定跟老鬼有关。”
欧阳俊杰挑眉,舀了一勺爆肚的汤底浇在烧饼上,吸饱了汤汁的烧饼愈发香浓。江夏区电脑市场他熟,早年在武汉混黑道时,常去那里“撮虾子”,也就是赚点外快,那里鱼龙混杂,既有正规商家,也藏着黑市交易的窝点。“北京口音的卖家?”他指尖摩挲着烟蒂,“老鬼的货源大多在武汉,突然把配件运到北京,又从北京回流武汉,这是在‘蜘蛛结网’,故意绕圈子混淆视线。”蜘蛛结网是黑市暗语,指布下迷惑性的交易链条,掩盖真实目的。
正说着,巷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嚷嚷声,汪洋和牛祥挤了过来。汪洋依旧是娃娃脸配小眼睛,额头上沁着汗,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装着武汉风味的周黑鸭,一坐下就喊:“我的个乖乖,你们俩倒会享口福,让我们哥俩好找!”他把周黑鸭往桌上一放,鸭翅、鸭掌的酱香瞬间盖过爆肚的味,“这是我托人从武汉带的,正宗的户部巷味道,你们快尝尝。”
牛祥跟在后面,身形高挑的他在窄巷里显得有些局促,寸头下的脸带着几分疲惫,一坐下就正话反说:“可不是嘛,我们俩从鼎好大厦追到后海,腿都跑断了,你们倒好,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说着念了句打油诗:“黑市交易刚落幕,俩人为案跑断路,若不蹭口周黑鸭,今晚难堵心中怒。”
张朋笑着把鸭翅推给他们:“快吃快吃,刚出锅的,还热乎着。”他又喊老板加了一份卤煮火烧,“晓得你们俩肯定冇吃饭,这卤煮是北京特色,尝尝合不合胃口。”
汪洋拿起鸭翅啃得不亦乐乎,周黑鸭的甜辣裹着肉质的紧实,越嚼越香,他含糊道:“还是这口得劲,北京的卤煮再香,也不如家乡的周黑鸭过瘾。”他忽然压低声音,小眼睛扫过四周,“跟你们说个事,江夏区荒林里发现了一些衣物碎片,上面有北京某酒店的标识,跟张采萱失踪前住的酒店同款。”
欧阳俊杰夹菜的动作一顿,心里一动。张采萱这个名字,他早有耳闻,是北京某物业公司的主管,离婚多年,女儿在北师大读书。他之前只当是普通的失踪案,此刻与老鬼的古董、江夏的电脑配件联系起来,反倒觉得不简单。“衣物碎片?有没有其他线索?”他语气平淡,却刻意放慢了咀嚼的速度,等着汪洋细说。
“冇得其他线索,荒林里杂草丛生,痕迹都被破坏了。”牛祥接话道,他正用筷子挑着卤煮里的肺头,“不过我们查到,张采萱失踪前,曾跟一个叫杭文虹的男人去过武汉,那男人是中关村电脑维修部的老板,现在也失踪了。”他正话反说地,“这俩人倒是会选地方,江夏荒林那地方鸟不拉屎,怕是去谈情说爱了,只不过谈崩了,搞出了么斯人命关天的事。”
“杭文虹?”张朋皱起眉,“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他在中关村开的维修部,跟老鬼有过数码配件的往来,听说这人蛮扎实,手艺好,就是性子太闷,不爱说话。”
欧阳俊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指尖的烟已经燃到尽头,他随手摁灭在烟灰缸里。“一个电脑维修部老板,一个物业公司主管,看似八竿子打不着,却一起去了武汉,还都失踪了。”他语气里带着嘲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所谓巧合,不过是人为设计的假象。”他忽然看向巷口,那两个黑影已经消失,“老鬼的人走了,看来他也怕把事情闹大,毕竟‘喂鸽子’只能摆平小麻烦,真出了人命,谁也兜不住。”喂鸽子是黑市暗语,指向低级官员行贿。
老板端着卤煮火烧过来,热气腾腾的锅里,猪肠、肺头、炸豆腐吸饱了汤汁,撒上蒜末和辣椒油,香气扑鼻。牛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烫得直咧嘴,却还是忍不住道:“这卤煮够味,就是太烫,真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瞥了欧阳俊杰一眼,“俊杰,你脑子灵醒,说说这案子到底是么回事?杭文虹和张采萱,到底谁搞了谁?”
欧阳俊杰轻笑一声,端起北冰洋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压下口中的余味。“现在下结论还太早,‘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们只看到了表面的碎片,还没摸到背后的真相。”他目光扫过桌上的食物,爆肚的残渣、周黑鸭的骨头、卤煮的汤汁,这些烟火气十足的痕迹,竟与案件的隐秘形成了诡异的呼应,“不过可以肯定,这案子跟中关村的黑市脱不了干系,老鬼手里的古董,说不定就是打开真相的钥匙。”
张朋点点头:“明天我去中关村查查杭文虹的维修部,看看能不能找到么斯线索。”他顿了顿,又道,“要不要让雷刚他们也一起去?人多力量大。”
“不用,人多眼杂,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欧阳俊杰摇头,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我两个人去就够了,兵不在多,在于精。倒是汪洋和牛祥,你们俩帮我盯着江夏区电脑市场,多留意那些京腔的卖家,要是有么情况及时联系。”他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查的时候别太张扬,免得被老鬼的人盯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还蚀了把米。”
汪洋咧嘴一笑,小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个...晓得撒,我们俩办事你就放心吧,绝对耍拉,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他又拿起一个鸭掌,“不过...倒是你们俩,在中关村可要小心点,老鬼那帮人蛮差火,说不定会玩阴的。”
夜色渐深,后海的灯光愈发迷离,巷弄里的食客渐渐散去,只剩下京味爆肚张的幌子还在风中摇曳。欧阳俊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衬衫勾勒出他紧实的线条,褪去了慵懒,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他知道,这起案件就像一锅慢炖的卤煮,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内里藏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唯有慢慢熬煮,才能品出背后的真相。而他,就像波洛一样,愿意在这烟火人间里,一点点抽丝剥茧,揭开那不可告人的伎俩。
张朋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巷口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正默默注视着他们,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离去,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发送的信息,收件人备注是‘王律师’。
腊月的东湖被薄雪裹着,岸线像条浸了墨的棉线,在白茫茫的天色里若隐若现。湖滨那家黑珍珠鄂菜馆的临窗卡座,暖黄灯光把雪粒映成飞舞的碎金,桌上的汽锅正腾起细雾,将“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的木刻题字晕得发柔。欧阳俊杰指尖抵着青瓷杯沿,目光掠过窗外覆雪的梅枝,落在面前那道清蒸武昌鱼上——鱼身覆着层雪浪状的蛋白霜,刀工细得能数清鱼脊两侧的纹路,鱼腹里藏着的黄梅干透出淡香,是主厨独有的巧思,既压了鱼腥,又添了几分楚地山野的清冽。
“拐子,快动筷子撒,这鱼蒸得嫩乎,再等就塌了形。”张朋拿起竹筷,指节上还沾着刚拆快递的胶带胶痕,他比欧阳俊杰年长五岁,说话时总带着几分老大哥的熟稔,武汉方言裹着热气撞在玻璃上,凝出小小的水珠。他是事务所的所谓的资深律师,所谓,只是表面上的,实际干的是-接调查和侦探私人隐私的活。西装袖口挽到小臂,却难掩骨子里的市井气,夹起一筷鱼腹肉,蘸了点姜醋,“其实要说这鱼呵,还是东湖的鱼稍微地道些,比广埠屯那些盒饭摊子的冰冻鱼强百倍;那些摊子现在也跟着瞎起哄,一份鱼香肉丝都涨了五块。说是物价飞涨,我看是想把豆腐盘成肉价钱。”
邻座的汪洋凑过来,娃娃脸上的小眼睛眯成两条缝,笑起来脸颊肉堆得像饱满的汤圆,手里的筷子还戳着半根洪山菜薹。这菜薹是炭烤过的,表皮微焦起皱,裹着黑松露酱,脆嫩里藏着雪后土地的清润。“张律师说得在理,”他的话软乎乎的,自带几分喜感,“前几天我去广埠屯电脑城办事,二楼那些组装小铺,门口的报价单一天改三遍,说是内存条涨价,组装一台电脑比上个月贵了一千多,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何止是贵,简直是邪门。”一道高朗的声音从卡座尽头传来,牛祥倚着椅背,身形挺拔得像老武汉的水塔,他穿着便装,长腿伸在桌下,手里把玩着空酒杯,“我问过一个相熟的老板,说DDR5内存条从一千涨到两千五,还一车难求,说是AI服务器抢产能,我看是有人在背后筑坨子,想把内存条炒成黄金。”他顿了顿,眯眼吟出两句打油诗,“内存涨价赛金价,奸商笑开狗尾巴,百姓攒机空叹气,不如回家啃西瓜。”正话反说的调子,逗得汪洋直拍桌子。
欧阳俊杰没接话,只是用银勺舀了一勺蟹粉烩藕带。藕带是刚从江汉平原运来的,脆得咬下去能听见“咔嚓”轻响,蟹粉芡汁裹在上面,鲜得层次分明,没有半分腻味。他的目光落在张朋袖口沾着的细微金属碎屑上——不是律师常接触的钢笔零件,倒像是电脑硬盘的边角料,再想起汪洋刚才说的广埠屯异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这人身上有种与律师事务所格格不入的敏锐,不像张朋那样精于法条博弈,也不像汪洋、牛祥那样依赖警务流程,他更擅长从这些鸡毛蒜皮的生活细节里,嗅出不寻常的味道。
“俊杰,你发么呆?”张朋见他不动筷子,又往他碗里夹了块鱼,“是不是在想广埠屯的事?我昨天接到个当事人的委托,说在江夏区电脑市场买了批内存条,回去一查全是翻新的,找商家理论,对方反而找来几个壮汉扯皮拉筋,说是他自己掉包,真是恶人先告状。”
欧阳俊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却又很快掩去,只淡淡开口,武汉话里带着几分沉稳:“江夏区电脑市场多是散户,鱼龙混杂,翻新货历来不少,但敢直接找人威胁买家,就不是简单的奸商了。”他舀了一勺酒酿流心甜品,白巧克力雕的梅枝在舌尖化开,糖霜似薄雪消融,“‘一升米养恩人,一斗米养仇人’,利润高到一定程度,有些人就敢铤而走险。”
牛祥挑了挑眉,长腿往桌前挪了挪:“欧阳侦探这话在理,我看这事不简单,说不定和中关村那边的黑市有关。前阵子队里收到线报,说有批‘水货’内存从北京流过来,靠着黑道关系在武汉铺货,价格比正品低三成,专坑不懂行的学生和散户。”他说着,又补了句打油诗,“黑市暗流藏猫腻,黑道撑腰胆包天,若要揪出真狐狸,还得细查上下游。”
汪洋啃完最后一根菜薹,用纸巾擦了擦嘴,娃娃脸上露出几分愁容:“可中关村那边水深得很,那些黑道的人说话都带黑话,行事又隐秘,咱们想查都无从下手。上次有个同行去卧底,没两天就被赶了出来,还挨了顿揍,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张朋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那当事人说,卖他内存条的人,说话总带着‘盘货’‘走水’‘硬货’之类的词,想来就是黑道暗语。他还留了个地址,说是在广埠屯资讯广场二楼的一个小摊位,老板姓王,人送外号‘王麻子’,平时爱穿件黑色夹克,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