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风倾雪忽然顿住脚步,眉头拧成个小疙瘩。
“不对啊。”
她挠了挠头,恍然大悟,“师尊明明允了我去看师娘,我光明正大去就是,怎么反倒跟做贼似的?”
童道子赶紧拽了拽她的袖子,往旁边的竹林阴影里缩了缩:“哎呀师妹,这你就不懂了!君上虽允了你,可没说让我们跟着啊!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快走吧,别让君上折返撞见!”
大黄也跟着“呜”了一声,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背,像是在催。
风倾雪被他俩一搅和,刚冒出来的念头又被压了下去,迷迷糊糊地跟着往前挪。
没等她理清头绪,眼前就出现一间青竹搭成的静室。
“到了。”童道子眼睛一亮,往她身后缩得更紧了。
风倾雪深吸口气,伸手轻轻推开竹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竹林里格外清晰。
屋内比想象中更素净:一张梨花木桌,两把竹椅,墙角摆着个半旧的博古架,上面只放着个青瓷瓶,插着几枝风干的白梅。
最显眼的是北墙下的供桌,没有繁复的雕饰,只摆着一方灵位,牌位前的香炉里,还余着半燃的檀香,袅袅青烟正慢悠悠地往上飘。
奇怪的是,屋里竟一尘不染。
桌案上的水渍像是刚擦过,博古架的角落连点灰尘都没有——童道子和大黄连静室门都没踏近过,能这样日日打理的,除了师尊,还能有谁?
风倾雪的心莫名一软。
那个在外人面前冷硬如冰的师尊,原来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用这样细腻的方式,守着师娘的痕迹。
童道子蹑手蹑脚地跟进来,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小声惊叹:“乖乖,这屋子比君上住的竹舍还干净!桌角都能照见人影了……”
“师兄!”
风倾雪回头瞪他一眼,压低声音,“你不是说就站在门口吗?”
“哎呀,来都来了。”
童道子搓着手往前凑了两步,眼睛扫过屋里的陈设,“就看一眼,保证不动东西!”
大黄也跟着“汪”了一声,尾巴在身后轻轻扫着地面,鼻尖凑到博古架前嗅了嗅。
风倾雪无奈叹气,转头走向供桌。灵位上的字迹温润,是用一种极细腻的笔触写就的“爱妻清念璃之位”,笔画间藏着难以言说的温柔,与君逸尘平日的冷硬截然不同。
她望着那方灵位出神,忽然注意到灵位后方垂着一层半透明的轻纱,纱幔轻轻晃动,隐约能看见后面藏着东西。
鬼使神差地,风倾雪伸出手,轻轻掀开了那层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在微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
风倾雪下意识伸手碰了碰剑柄,指尖还没离开,她已抬眼望见长剑上方的卷轴。
画中女子身着明黄凤袍,衣袂绣满凤凰纹样,九凤朝阳钗斜插发间,眉眼间既有俯瞰众生的威仪,又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端的是母仪天下的气度。
风倾雪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女子的脸上——
那一刻,她像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画中女子的眉眼、鼻梁,甚至笑时嘴角扬起的弧度,竟与她镜中所见的自己,如出一辙。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从容与威严,是她从未有过的。
“师妹,你看啥呢?”
童道子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画卷,刚要说话,却见风倾雪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竹椅上。
“哐当”一声,竹椅被带得歪倒在地,在这过分安静的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脸色发白,指尖微微颤抖——原来师尊说的“像”,不是随口一提。
原来女帝陛下那句“她像极了姐姐”,藏着这样深的含义。
方才被美食压下去的念头,此刻像潮水般涌上来:他收她为徒,只是因为她像她吗?他对她的那些不同,真的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吗?
香炉里的檀香还在袅袅升起,静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沉重。
“这……这画里的人……”
童道子张大了嘴巴,他看看画卷,又看看僵在原地的风倾雪,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点了点,倒吸一口凉气:“乖乖……这眉眼,这鼻子……师妹,你跟主母也太像了吧?”
可再定睛细看,童道子又挠了挠头,心里默默嘀咕:倒也不全一样。画里的主母眉眼间带着股子看透世事的从容,而师妹呢,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清泉,带着点没被世事磨过的憨气,干净得像张白纸。
这两位一个是俯瞰众生的凤,一个是林间跳跃的鹿。
“师、师妹?”童道子见风倾雪脸色越来越白,伸手想去碰她,却被她猛地躲开。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活在另一个人的影子里。
大黄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呜咽着蹭了蹭她的裙摆,却被她无意识地避开了。
“我们……我们走吧。”
风倾雪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她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那幅画,也不敢去想师尊藏在清冷面具下的眼神,到底有几分是给她的,几分是给画中人的。
“师妹!这把剑自己动了!”童道子忽然指着风倾雪身后,声音抖得像筛糠。
风倾雪猛地回头,只见那把通体雪白的长剑不知何时悬浮在半空,剑刃反射着冷冽的光,竟直直朝她飞了过来!
“呀!”
她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往后躲,“师兄!大黄!救我啊!”
“这、这是主母的剑啊!”
童道子也慌了神,一边拽着风倾雪往门口跑,一边急得跳脚,“谁敢动它?这指定是咱们私闯静室,它不高兴了!师妹快跑!”
大黄也炸着毛“汪汪”直叫,却不敢上前,只能跟在两人身后疯跑。
“完了完了!这下真闯祸了!”风倾雪被童道子拽得踉跄,眼泪都快急出来了,“师尊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逐我出师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