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一把剑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递出去的只是寻常竹枝,“它既认你,便是与你有缘。拿着吧,就当是为师……送你的第一件法宝。”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风倾雪愣住了,抬头望进他眼底。
师尊的眸子里,此刻竟藏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有怅然,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童道子在一旁急得直眨眼,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大黄,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快劝劝啊!这等好事哪有推拒的?
大黄会意,赶紧耷拉着耳朵劝道:“雪儿,主人都这么说了,你就收下吧!这剑一看就跟你投缘,方才追你说不定是想跟你玩呢……”
风倾雪看着递到眼前的剑,又看看君逸尘平静的脸,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
她犹豫了半晌,终是咬着唇,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握住了那月白色的剑柄。
冰凉的触感传来,剑身在她掌心轻轻一颤,像是在回应。
君逸尘看着她握住剑的瞬间,眼底的复杂悄然散去,只余下一片深邃,像藏着百万年的光阴,终于在这一刻,漏进了一丝微光。
童道子拽着大黄悄悄往后挪了两步,干咳一声:“那个……君上,师妹,既然没什么事了,我和大黄还有点事要忙,就先……”
“站住。”
君逸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童道子的脚步瞬间定住,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缓缓转过身:“君、君上还有什么吩咐?”
大黄也跟着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个毛球。
君逸尘目光落在童道子和大黄身上,眉峰微蹙:“你们两个,撺掇雪儿,还用仙宫吃食引诱她,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童道子脖子一缩,赶紧摆手:“君上,怎么能是撺掇呢,就是……就是一时好奇……”
“少狡辩。”
君逸尘眼神一沉,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叩,“你们两个,这一个月里,把孤独峰上下所有角落的卫生都给我细细打扫一遍。”
他抬眼扫过峰上的竹林、石阶、药圃,甚至连崖边的乱石堆都没放过:“从竹舍的窗棂到观星台的栏杆,从炼丹房的药渣到后山的溪流石,一处都不许漏。我会定期检查,若是发现有一粒灰尘没擦净,或是一片落叶没扫拢……”
童道子的心跟着他的话一点点往下沉,刚想讨价还价,就听见君逸尘慢悠悠补了句:“那就再加一个月。”
“别别别!”
童道子赶紧摆手,哭丧着脸应道,“一个月!保证一个月内把整座山扫得比镜面还亮!”
他偷偷拽了拽大黄的尾巴,示意它赶紧附和。
大黄立刻“汪”了一声,脑袋点得像捣蒜,心里却在哀嚎——
孤独峰虽不算大,可犄角旮旯多如牛毛,别说一个月,就是三个月也未必能扫得让君上满意!更别提君上那双眼,连石阶缝里的青苔都能数得清,这哪是打扫卫生,分明是渡劫!
君逸尘看他们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去吧。从今日起,每日卯时起,亥时歇,不许偷懒。”
“是……”
童道子有气无力地应着,拉着大黄转身就走,背影蔫得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刚走两步,就听见君逸尘在身后补充:“对了!记住孤独峰的规矩,不许用法术,只能徒手。”
童道子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大黄更是直接瘫坐在地上,用爪子捂住脸——这下是真的完了,这一个月怕是要累得脱层皮了!
风倾雪站在一旁,看着他俩的惨状,忍不住抿紧了唇才没笑出声。
笑意还没散去,心头却猛地一沉,那点轻松瞬间被浓重的怅然取代。她垂下眼,望着掌心的素雪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剑柄,神色一点点黯淡下去。
君逸尘察觉到她的异样,侧过头看她:“雪儿怎么了?”
风倾雪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咬着下唇,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倔强,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怯懦:“师尊……您对雪儿的不一样,只是因为师娘,对吧?”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明明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何必非要问出来?
她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哽咽:“师尊也承认过收雪儿为徒,是因为雪儿像师娘,方才我看了师娘的画像,还有素雪认我为主……我想……在师尊眼里,雪儿就是师娘的影子对吗?”
“雪儿,君逸尘的徒弟,就一定要剑道无双吗?”
风倾雪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个。
君逸尘又问:“君逸尘的徒弟,就一定要继承他的剑道衣钵吗?”
这两句没头没尾的话,像两颗石子投进风倾雪乱成一团的心湖,荡开圈圈涟漪。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君逸尘看着她茫然的模样,眼底的深邃里浮出一丝温和:“为师不否认,一开始帮你、收你为徒,确实有她的缘故。”
风倾雪的心猛地一揪,“果然如此....”
可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起来:“可你不是她。”
“做你自己就好,不必被任何事定义。”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清晰坚定,“你只是风倾雪,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阳光穿过竹叶,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藏在眼底百万年的沉郁,此刻仿佛被这几句话轻轻拨开了一角。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独立的灵魂,而非某个人的复刻。
风倾雪怔住了,眼眶忽然一热。
她以为会听到更伤人的答案,却没想到是这样一番话。
那些盘桓在心头的委屈、不安,像是被这阳光晒化了般,一点点消散开来。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剑,剑身在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像是在无声地应和。
是啊,她是风倾雪。
是那个在雪国长大的小神女,是那个会被仙宫美食勾走魂的小馋鬼,是那个握着剑还会手抖的笨徒弟——她不是画里那个身着凤袍的女子,她只是她自己。
“师尊……”风倾雪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哭腔,却比刚才轻快了许多,“我知道了。”
君逸尘看着她眼底重新亮起的光,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身往竹舍走去。
风倾雪握紧剑柄,快步跟上。
夕阳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她望着师尊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清冷的身影,似乎也没那么遥不可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