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明在电话里听到卜杏嵂那半真半假的求助后，只是沉稳地笑了笑，说他们采集完数据就会离开，并提醒她如果植物有任何“异常增生或能量波动”，可以随时联系他们。
“异常增生？”卜杏嵂挂了电话，看着阳台上那几乎要把栏杆都包裹起来的绿萝，苦笑了一下，“它现在最大的异常就是胃口太好。”
现实的压力远比远方的科研关注更具体。星河公司的合同像一块烫手山芋，被她塞在背包最底层，不敢再看第二眼。而“全年物业费减免”的梦想，也随着电视台采访后杳无音信（或许那摄像机回去后真的出了故障）而彻底破灭。
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唯一的改变是，她需要对绿萝进行更严格的“饮食管制”。
超市收银的工作，依旧是那场无休止的、对抗疲倦与贫穷的拉锯战。扫码枪的“嘀嘀”声是她的计时器，不断减少的存款数字是她的倒计时。合租房里的气氛也因为那次断电检修而变得更加微妙，阿琳似乎将电路问题的原因隐隐归咎于卜杏嵂那些“乱七八糟的植物”，虽然她没有任何证据。
这天傍晚，卜杏嵂轮值晚班。超市里灯火通明，充斥着打折蔬菜的泥土味、熟食区的油腻香气以及顾客们疲惫的喧嚣。她站在三号收银台后，手指在键盘和扫码枪之间机械地飞舞，大脑几乎进入待机状态。
“您好，一共六十八块三，现金还是扫码？”
“袋子两毛。”
“需要小票吗？”
重复，重复，再重复。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收银台旁边那排冰冷的金属货架——那是摆放口香糖、电池和小瓶装白酒的地方。货架的金属支柱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不知怎的，她想起了绿萝。那盆家伙已经好几天没吃到“正经”的金属点心了。她只能喂它一些过期的水果、蔫掉的蔬菜，甚至自己啃剩下的苹果核。绿萝虽然照单全收，生命力依旧旺盛，但卜杏嵂能隐约感觉到一种……焦躁。它的藤蔓伸展得更快，更缺乏规律，像是在四处探寻。
“下一位。”她甩甩头，试图将绿萝从脑子里赶出去。
就在这时，超市靠里的生鲜区方向，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有顾客的惊呼，有员工的奔跑声，还夹杂着金属扭曲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卜杏嵂心里莫名一跳。
对讲机里传来生鲜主管气急败坏的声音：“所有空闲人手！立刻到冷藏区支援！靠墙的一排货架倒了！见鬼了！怎么会突然倒的！”
货架倒了？卜杏嵂所在的收银区也能看到一点冷藏区的入口，只见那里人影慌乱，地上似乎散落着各种冷冻食品和碎裂的包装。
她本能地想去帮忙，这是员工职责。但就在她准备跟隔壁通道的同事说一声时，一个极其荒诞、却又让她脊背发凉的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她的脑海——
那排倒掉的货架，是金属的。而且是结构比较老旧、可能有些锈蚀的那种。
绿萝……它对金属的渴望……超市里虽然金属制品很多，但大多是合金、不锈钢，不那么“可口”。唯有那些老旧的、可能含有更纯铁质的货架……
不，不可能。绿萝在合租房的阳台上，离这里几条街呢。它再神奇，藤蔓也不可能伸这么远。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为面前的顾客结账。但心神不宁，连续扫错了两个商品码。
几分钟后，生鲜区的混乱稍稍平息。一些员工开始议论纷纷。
“真是邪门了，那货架好好的，底座好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似的，锈得特别厉害，一受力就垮了。”
“腐蚀？超市里又没泼硫酸……”
“谁知道呢，可能年头太久了，质量不行了吧。”
“腐蚀”、“锈得特别厉害”……这些词语像针一样扎在卜杏嵂的耳膜上。
她再也待不住了，趁着客流稍缓的间隙，跟领班说要去洗手间。
躲在员工洗手间狭小的隔间里，她拿出手机，手指微微颤抖地调出合租房阳台的监控画面——这是她上次被绿萝差点“吃掉”摄像机后，咬牙买的最便宜的摄像头，美其名曰“记录植物生长”，实则是为了远程监控这个不定时炸弹。
画面加载出来。
阳台上，夜色初降。那盆绿萝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然而，卜杏嵂瞳孔骤缩——她清晰地看到，一根比其他藤蔓都细、颜色也更浅的嫩枝，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探出了阳台栏杆，向下延伸，消失在监控画面的死角。
它去的方向……正是楼下那户没人住、阳台堆满废旧自行车和铁皮柜子的方向！而楼下阳台的正下方，沿着建筑外墙，就是通往小区外部，包括超市那个方向的……各种管道和线路通道？
一个疯狂的联想在她脑中形成：绿萝的根系或者藤蔓，是否能够通过建筑结构，以一种超乎她理解的方式，在地下或者墙体内缓慢延伸，感知并“觅食”？超市那老旧货架的金属，对正处于“金属饥荒”的它而言，无异于一顿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大餐！
这个想法让她毛骨悚然。如果真是这样，那她藏着的就不是一盆植物，而是一个能够通过城市地下脉络进行“远程捕食”的……怪物。
她必须立刻回去确认。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卜杏嵂几乎是跑着回到合租房的。她冲上阳台，仔细检查那根探出栏杆的嫩枝。它看起来并无异常，只是尖端似乎带着一点点……新鲜的、红褐色的锈迹？她用指尖蹭了一下，那痕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她猛地趴到阳台边缘，冒着摔下去的危险，探头向下看。楼下堆满杂物的阳台似乎没什么变化，但那辆废旧自行车的车把手上，原本银亮的部分，此刻看起来却有些暗淡。
是错觉吗？还是……
“杏嵂，你干嘛呢？多危险啊！”阿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诧异。
卜杏嵂赶紧缩回头，心脏狂跳，强作镇定：“没、没什么，看看楼下那盆花好像开得不错。”
阿琳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扭身回了自己房间。
卜杏嵂靠在阳台墙上，感觉双腿发软。她看着那盆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人畜无害的绿萝，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它不再仅仅是需要隐藏的秘密，而是一个可能随时会失控、会带来实质性破坏和巨大经济损失的灾难源。超市的货架只是一个开始，如果它的“觅食”范围继续扩大，目标是电线电缆、燃气管道、甚至建筑物的承重结构……
她不敢再想下去。
生存的基线，在这一刻，从“避免断粮”陡然升级成了“避免绿萝把整栋楼或者整个街区啃塌”。
她拿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陈启明的名字。这一次，不再是为了蹭一顿饭。也许，科学侧的研究和约束，才是控制这个“核心资产”唯一可行的途径？哪怕这意味着暴露更多秘密，甚至失去对绿萝的独占权。
然而，当她点开陈启明的号码时，手指却停顿了。
超市经理在群里发了通知，因为生鲜区货架倒塌造成损失和清理，所有员工本月的绩效奖金扣发百分之二十。
卜杏嵂看着屏幕上那冰冷的文字，又看了看身边这盆制造了这一切、却浑然不觉、依旧“饥饿”的绿萝。
她叹了口气，收起了手机。
当务之急，似乎不是联系勘探队，而是……明天去哪里给这位“祖宗”弄点安全无害的金属废料，先解决它的温饱问题。
毕竟，在它真的把什么更重要的东西当成下午茶点心之前，她这个卑微的收银员，还得想办法先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