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里,她过得如同惊弓之鸟。超市里任何一点金属异响都能让她心惊肉跳;合租房楼下那户的废旧自行车,车把手上的锈迹似乎一天比一天明显;甚至有一次,她发现自己钥匙串上的一把小指甲钳,边缘出现了细微的、不自然的磨损。
绿萝的“金属饥荒”正在从潜在威胁升级为迫在眉睫的危机。它不再满足于阳台那一亩三分地,它的“触须”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蔓延,像一个隐形的、贪婪的猎食者。卜杏嵂感觉自己不是在养一盆植物,而是在一颗引信正在缓慢燃烧的炸弹旁边做收银员。
联系陈启明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要顺利。电话那头的陈工听到她的决定——愿意将绿萝暂时交由他们“研究养护”一段时间——时,语气里透露出明显的惊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他没有多问原因,只是迅速提供了一个位于邻省某研究所的地址,并再三叮嘱了包装注意事项:需要坚固的木质箱体,内部要有缓冲,避免剧烈颠簸和极端温度。
“我们会承担一切费用,并且,会给予您一定的……研究协作补偿。”陈启明最后补充道。
“补偿”这个词,像一滴水落进卜杏嵂干涸的心田。这或许是解决她当前经济困境最直接、也是唯一与她这盆麻烦植物正相关的方式。
接下来的两天,卜杏嵂利用休息时间,像做贼一样筹备。她在一个旧货市场找到了一个大小合适的旧木箱,又买来了大量的泡沫填充块和旧报纸。最困难的部分是如何将绿萝从花盆里取出,又不伤及它那看起来普通、实则可能深不可测的根系。
这个过程充满了诡异的仪式感。她在夜深人静时,蹲在阳台上,用手小心地剥离泥土。绿萝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藤蔓温顺地缠绕着她的手腕,带着一丝依恋,又仿佛有一种……即将被投喂新食物的期待?这种错觉让卜杏嵂心里发酸。
“别怪我,”她低声对它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城里……你吃不饱,还容易闯祸。去科学家那里,也许能让你吃得好点,也让我……喘口气。”
终于,绿萝被小心地安置在铺满了湿润泥土和泡沫块的木箱里,它的藤蔓被轻柔地盘好,大部分叶片依旧精神抖擞。合上箱盖,钉上钉子的那一刻,卜杏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随即,一种空落落的、混合着愧疚与不安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拖着这个沉重的木箱,来到了市区边缘一家规模较大的快递网点。网点里人来人往,充斥着胶带撕扯的声音和快递员粗声粗气的吆喝。
“寄什么?易碎品吗?”一个穿着工装、满脸不耐烦的快递员用脚踢了踢木箱。
“是……是植物,需要小心一点。”卜杏嵂赶紧说。
“植物?活的?”快递员皱起眉,拿起扫描枪,“有电池、液体、磁性物品吗?”
“没有,就是普通的绿萝。”卜杏嵂心跳加速。
快递员熟练地贴上面单,开始录入信息。然而,当他把扫描枪靠近木箱准备称重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扫描枪的屏幕突然闪烁了几下,发出几声杂音,然后熄灭了。
“妈的,什么破机器!”快递员骂骂咧咧地拍打着扫描枪,又换了一个,结果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第三个扫描枪才勉强正常工作。
卜杏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盯着那个木箱,生怕下一秒就有绿色的藤蔓破箱而出。
“你这箱子里到底装的什么?”快递员狐疑地打量着她和木箱。
“就、就是绿萝啊……”卜杏嵂强装镇定,“可能……可能湿度比较大,影响电子设备?”
快递员将信将疑,但最终还是完成了流程。看着那个承载着她最大秘密和麻烦的木箱被搬上传送带,消失在堆积如山的包裹中,卜杏嵂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淹没。
它真的能安全到达吗?路上会不会出什么岔子?陈工他们……能控制住它吗?
回到超市收银台前,那熟悉的“嘀嘀”声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至少,暂时,她不用担心绿萝会把超市的货架当点心,或者把合租房的电路当成面条吸溜了。
然而,这种轻松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第二天下午,卜杏嵂正在上班,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来自快递公司的异常通知:“尊敬的客户,您尾号XXXX的包裹在运输途中出现异常,暂无法送达,正在处理中,敬请谅解。”
异常?
卜杏嵂的心猛地一沉。她立刻拨打快递客服电话,对方语焉不详,只说包裹在分拣中心出现“特殊情况”,需要进一步核查。
什么“特殊情况”?是箱子破损了?还是……绿萝出来了?
她坐立难安,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立刻冲向那个分拣中心。经过一番周折和近乎争吵的沟通,她终于在一个隔离出来的角落里,看到了她的木箱。
箱子看起来完好无损。但周围的气氛却很诡异。几个工作人员围在远处指指点点,而分拣中心那一区域的自动分拣线,竟然停止了运作!几名维修工正围着控制台检修,脸上写满了困惑。
“见鬼了,这条线的电路和控制系统莫名其妙短路,像是……像是被什么强干扰烧了。”一个维修工抱怨道。
而卜杏嵂的木箱,就孤零零地放在那条瘫痪的分拣线旁边。
一位主管模样的男人走过来,脸色严肃:“卜小姐是吧?你的这个包裹……有点问题。我们怀疑它可能带有……某种强电磁干扰源。按照规定,我们需要开箱检查。”
开箱?!
卜杏嵂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一旦开箱,看到里面那盆生机勃勃得过分的绿萝,以及可能正在蠢蠢欲动的藤蔓,她该如何解释?
“不……不能开箱!”她几乎是尖叫着阻止,“这里面是……是精密实验植物!对空气和光线都很敏感!你们不能打开!”
她的过激反应反而加重了对方的怀疑。主管的眼神变得锐利:“卜小姐,我们有理由怀疑您邮寄了违禁品。如果您拒绝开箱检查,我们只能报警,并暂时扣留这个包裹。”
报警?扣留?
卜杏嵂眼前一黑。她仿佛已经看到警察到来,开箱,绿萝暴露,然后她被带走调查,绿萝被送去某个更神秘的研究机构……一切都将失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陈启明。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接通电话,声音带着哭腔:“陈工!包裹……包裹在分拣中心被扣住了!他们说要开箱检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陈启明沉稳的声音传来:“把电话给他们的负责人。”
卜杏嵂颤抖着将手机递给那位主管。主管将信将疑地接过,走到一旁低声交谈起来。卜杏嵂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到主管的脸色从严肃、到疑惑、再到某种恍然和……敬畏?
几分钟后,主管将手机还给卜杏嵂,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卜小姐,抱歉,这是一场误会。您的包裹……属于特殊科研物资,有保密条款。我们即刻安排专人专车,以最高优先级为您送达目的地。”
特殊科研物资?保密条款?
卜杏嵂懵了。她看着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木箱搬上一辆单独的货车,态度恭敬得与之前判若两人。
陈启明……他到底对快递公司说了什么?
货车载着那个不安分的包裹驶离了分拣中心。卜杏嵂站在原地,浑身冷汗,双腿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