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杏嵂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出来,一股浓郁而陌生的麻辣油脂香气混着淡淡的烟熏味,取代了之前火锅残留的气息,萦绕在客厅里。阿琳和小杨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着几个印着川菜馆logo的打包盒,显然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唉,你是不知道,”阿琳的声音带着一种饱餐后的满足和显而易见的炫耀,“最近那家新开的川菜馆,活动太给力了!就那个‘心胸宽广’,只要胸围够大就能打折!我去了一量,你猜怎么着?直接给我抵了40%!”她兴奋地比划着,“而且,我吃了298块,打完折简直跟白捡一样!后面还送了我一盘大盘鸡,跟一碗龙筋面,并且还有一个小果盘跟炸油菜!关键是——”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拿起旁边一个细长的、印着红油的真空小包装,在卜杏嵂眼前晃了晃,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战利品。
“——走之前还送了一包这个!川腊肠!你看这小包装的,这么大一条!”
那根深红色的腊肠在灯光下泛着油光,隔着包装似乎都能闻到那股强烈的椒麻烟熏气。
小杨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羡慕和自嘲:“哇唉,就可惜了,我的那个比你的小的多,估计也拿不了那么大折扣。”他这话看似回应阿琳,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刚走出浴室的卜杏嵂。
卜杏嵂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感觉刚刚被热水抚慰过的皮肤又微微发紧。她沉默地走向厨房去倒水,试图将自己剥离出这场对话。
阿琳没在意,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收获里:“不过那么大一条川腊肠,一定很辣吧?”
“那当然了,”小杨接口,“毕竟人家也是川菜馆。”
然后,阿琳像是突然想到了绝妙的主意,声音扬高了几分:“对了!明天早上我们做一下腊肠煲仔饭吧!就用这个腊肠,肯定香!”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卜杏嵂背对着他们,倒水的动作僵住。她知道,这句邀请(如果算邀请的话)之后,通常跟着的是……
果然,阿琳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恰好能让厨房里的卜杏嵂隐约听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算计:“你觉得看她的样子,可能吃得了辣吗?”
小杨的回答更轻,却像针一样扎人:“中午的时候他又不回来,到时候把腊肠放边边,她那部分不放,或者……洗一下就行了。”
“洗一下就行了”。
卜杏嵂握着水杯,指尖发凉。那根象征着“心胸宽广”和“巨大折扣”的腊肠,此刻成了划分界限的标尺。她是那个“不能吃辣”、需要被特殊照顾、甚至需要把腊肠“洗一下”才能勉强入口的局外人。室友们并非出于恶意,只是基于一种理所当然的、对她消费能力和口味承受力的判断。
她赢了那碗根本没去领的龙筋面条,却在这里,因为一根免费的腊肠,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无声的、基于经济实力的区隔。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入对话,只是默默喝完水,轻声说了句“我先回房了”,便逃离了客厅。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和那诱人又刺鼻的腊肠味。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关于明天煲仔饭具体做法的讨论,心里像有一口小锅在咕嘟咕嘟地冒着酸涩的气泡。
那根腊肠,她最终大概率是吃不到的,或者,只能吃到一块被“洗”过了的、失去了灵魂的、作为怜悯象征的肉。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还带着湿气的毛巾里。
明天早上,当室友们在客厅享受香喷喷的腊肠煲仔饭时,她大概还是在啃她的挂面,或者用所剩无几的临期调料包,给自己煮一碗味道浓烈却依旧孤独的早餐。
第二天是休息日,卜杏嵂难得地睡了个小懒觉。将近中午,她才揉着眼睛走出房间,打算去厨房给自己弄点吃的。
刚推开房门,一股比昨晚更浓烈、更焦躁的麻辣混合着猪油香气就扑面而来,其中还隐约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她疑惑地走向客厅。
只见阿琳和小杨正围坐在茶几旁,对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砂锅大快朵颐。砂锅里,米饭被腊肠的油脂浸润得油光发亮,红色的腊肠片和绿色的葱花交错,看起来确实诱人。旁边的盘子里,还堆着不少切得厚厚的、深红色的腊肠片,显然是额外多加的。
然而,吸引卜杏嵂目光的,不是美食,而是阿琳的脸。
阿琳正一边吸着气,一边用手扇着风,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抱怨:“嘶哈……这腊肠……后劲也太足了!辣死我了!”她说着,又用筷子夹起一片肥厚的腊肠,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但就在她仰头咀嚼,方便食物下咽的那一刻,卜杏嵂清晰地看到,一道细细的、鲜红的血线,正从她的左边鼻孔里悄无声息地蜿蜒而下,划过她因辣意和兴奋而泛红的脸颊。
阿琳浑然未觉,还在对着小杨感叹:“不过这味道是真香啊!这麻辣,够劲儿!”
小杨也吃得鼻尖冒汗,他抬起头,正要附和,目光瞬间凝固在阿琳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阿琳,你……你鼻子……”
“啊?我鼻子怎么了?”阿琳下意识地伸手一抹,指尖立刻染上了一抹刺眼的红。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指上的血,这才后知后觉地惊呼一声:“哎呀!流鼻血了!”
她慌忙扯过纸巾堵住鼻子,头向后仰,嘴里还在嘟囔:“肯定是这腊肠太燥了……辣得上火……”
卜杏嵂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略显混乱的一幕。阿琳被辣得嘶嘶哈哈、满脸通红甚至流了鼻血,却依然抵挡不住那腊肠的诱惑,继续往嘴里塞着那片“罪魁祸首”。那幅画面,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饕餮感,既滑稽,又有点……惊心。
她心里那点因为被排除在外而产生的细微酸涩,此刻彻底被一种冷静的评估所取代。
这东西,烈到能让人吃得流鼻血,却还让人停不下来。
“我看这还是不吃好一点。”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里。并非出于嫉妒,也并非完全不能吃辣,而是一种基于观察的、趋利避害的本能。她的肠胃,她的身体,恐怕承受不住这种需要以“流血”为代价的刺激。她的经济状况,也不允许她像阿琳那样,为了口腹之欲付出可能额外的健康代价(比如买降火药)。
她默默地转身走进厨房,平静地烧水,准备煮自己的挂面。客厅里,阿琳还在咋咋呼呼地处理鼻血,小杨在一旁帮忙,砂锅里的腊肠煲仔饭依旧散发着浓烈的香气。
但此刻,那香气在卜杏嵂闻来,已经带上了一丝危险的预警。她甚至觉得,自己那碗即将出锅的、只用简单调料调味的清汤挂面,虽然寡淡,却格外让人安心。
至少,它不会让她流鼻血。
她冷静地想着,或许“心胸宽广”的真正含义,不在于能享受多少折扣和赠品,而在于能清醒地判断,哪些看似诱人的“馈赠”,其实并不适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