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里男女主角的争吵声还在耳边残留着一点回音,屏幕却猝不及防地黑了。卜杏嵂按了按电源键,屏幕上只跳出一个红色的、几乎见底的电池图标,顽强地闪烁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
没电了。
她保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手里握着那块变得冰冷、沉重的“板砖”,愣了几秒。一种熟悉的、微小的挫败感涌上来——就像那床总是短一截的被子,就像算好价格却突然涨价的蔬菜,总是差那么一点,不尽如人意。
她叹了口气,没有立刻起身去找充电器。反而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身体顺着床头滑落,重重地躺倒在了床上。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手机被随手放在枕边,屏幕漆黑,映不出任何东西。
世界突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惬意的宁静,而是一种……空洞的寂静。之前被剧情填充的大脑,此刻像被突然清空了的仓库,只剩下回荡的脚步声。合租房隔音不好,能隐约听到阿琳房间里传来的游戏音效,和小杨敲击键盘的嗒嗒声,但这些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更加衬托出她这个小空间的凝滞。
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楼上漏水留下的、已经干涸发黄的污渍。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散。
昨天那个用冰棍敷伤口要求赔偿的男人,他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前天火锅后室友关于腊肠煲仔饭的窃窃私语;更早之前,陈工发来的关于绿萝“有趣代谢现象”的信息;还有星河公司那份如同卖身契的合同……
画面一帧帧闪过,杂乱无章。
她想起刚才看的电视剧,女主角遭遇困境,总有贵人相助,或者灵光一现找到出路。而她的生活,更像是一卷卡住了的磁带,反复播放着“挂面”、“收银”、“拮据”和“麻烦”,偶尔插入一些像“川腊肠”和“丝袜奶茶”这样荒诞不经的间奏。
“呵。”她忍不住在黑暗里轻笑了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
躺着发呆,身体是静止的,大脑却像一台待机状态下依然耗电的老旧电脑,后台程序在无声地疯狂运行,消耗着所剩无几的能量。
她感觉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这种日复一日的、看不到明显出口的循环。像一只在透明玻璃瓶里爬行的蚂蚁,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却总是被那层看不见的屏障挡住。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背景噪音里。
这声音像一道开关,将她从那种放空的状态里拉了回来。
她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慢慢地坐起身。摸索着找到充电器和插头,将手机接上电源。屏幕上亮起熟悉的充电标志。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旋转的图标,就像看着自己正在缓慢恢复的、微不足道的“能量条”。
明天,又是需要电量满格去应对的一天。
至于现在……
她重新躺下,拉过那床缩水的被子,这一次,连发呆的力气似乎也没有了。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充电器发出微弱的电流声,等待着睡意,或者仅仅是下一个天亮,将她从这片思维的泥沼中打捞出去。
卜杏嵂正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发呆,琢磨着那摊水渍的形状像不像一只摔扁的青蛙,突然,一滴冰冷、粘稠、带着浓重土腥气的的东西,“啪嗒”一声,精准地落在她的额头上。
她猛地弹坐起来,伸手一摸,指尖触感滑腻,借着小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看——灰色的,糊状,还夹杂着些微颗粒感。
水泥?!
她愕然抬头,看向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因为之前漏水而留下的黄褐色污渍。此刻,那污渍的中心,正诡异地鼓起一个小包,一道细微的裂缝如同黑色的蜈蚣般蜿蜒开来,而那粘稠的灰色浆液,正如同慢放的镜头般,一滴、一滴……顽强地从中挤出来,向下坠落。
“搞什么……”她下意识地低语,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漏水她见过,漏水泥浆是什么操作?
紧接着,更清晰的声音从楼上传来,穿透不算厚实的水泥楼板。是一个男人带着点烦躁和执拗的自言自语,声音闷闷的,但字句清晰:
“咦?这条小缝为什么填不满呢?我就不信了。半袋水泥倒进去还填不满?”
话音未落,卜杏嵂就听到楼上传来一阵更加明显的、如同泥沙倾泻的“哗啦”声,随之而来的是自己天花板上那裂缝猛地一震,更多的灰色浆液被挤压出来,连成一道细线,淅淅沥沥地落在她的被子上、枕头上,迅速晕开一片污糟。
卜杏嵂瞬间明白了。楼上的邻居,不知道是自己在搞装修还是突发奇想,正在用最原始粗暴的方式——倾倒水泥浆,来试图填补他家地板的裂缝!而那条裂缝,显然直通她家的天花板!
一股火气混合着荒谬感直冲头顶。她几乎能想象出楼上那个男人,对着地缝倒水泥,看着泥浆消失不见,于是更加起劲地倒,完全没考虑过楼下还有一个大活人正躺在床上!
她忍无可忍,也顾不得什么邻里情面了(在这种老小区,通常也没什么情面可言),猛地从床上站起来,尽量靠近声音来源的天花板,用尽力气朝着上方喊道:
“喂!楼上的!是你在那里往楼下倒水泥嘛?!”
楼上的动静戛然而止。过了几秒,一个略显心虚但试图强硬的声音传下来:“啊?怎么了?我补一下地缝!”
“你不要再倒了!”卜杏嵂气得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再倒底下可能就要成实心房了!水泥都漏到我床上了!”
楼上沉默了片刻,似乎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像是用什么东西刮擦地面的声音,以及隐约的抱怨:“……怎么会漏下去呢……这破楼……”
卜杏嵂看着床上、枕头上那一片迅速凝固的灰色斑点,以及天花板上还在微微渗出的浆液,只觉得一阵无力。她疲惫地坐回床边,避开那些水泥点。
这日子,真是防不胜防。不仅要应对工作和生活的压力,还要时刻提防来自天花板的“无妄之灾”。
她看着那摊还在扩张的水泥污迹,心里默默计算:清洗被套枕套需要多少水电费?如果洗不掉,置换新的又需要多少钱?要不要去找房东?楼上会认账吗?
一系列新的、琐碎而现实的麻烦,如同那灰色的水泥浆一样,粘稠地、不容拒绝地,糊在了她刚刚想要放松的神经上。
今晚,看来是别想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