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的坚硬和陌生的环境让卜杏嵂的睡眠很浅,像浮在水面上,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能将她惊醒。几次在半梦半醒间,她都能感觉到小杨依旧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幽幽地亮着,鼠标偶尔发出轻微的点击声。
后来,不知道是凌晨几点,键盘声彻底停了,房间里陷入一片真正的黑暗与寂静。她听到小杨极其轻微地起身,大概是终于支撑不住,在她原本的床上和衣躺下了。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大,然后又归于沉寂。
两个被困在同一个意外里的灵魂,一个占据着地板,一个占据着床,在黑暗中各自维持着僵硬的姿势,尽量避免惊扰对方,也尽量避免过多地侵占这本就不宽裕的空间。
当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城市尚未完全苏醒时,卜杏嵂就睁开了眼睛。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她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将身上那件属于小杨的外套轻轻叠好,放在地铺的角落。
小杨面朝里侧躺着,呼吸平稳,似乎刚睡着不久。她不敢打扰,踮着脚尖,像做贼一样溜出了他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那股水泥混合着潮湿尘土的气味更加浓重了。晨光透过窗户,清晰地照亮了天花板上的“惨状”——那道裂缝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周围晕开一大片深灰色的水渍,边缘还挂着一些摇摇欲坠的、已经半凝固的水泥浆瘤。床上更是重灾区,被子和枕头上的灰色污迹已经彻底干涸板结,摸上去硬邦邦的。
一股无力感再次袭来。但这感觉只持续了几秒,就被一种更实际的情绪取代——必须处理掉。
她深吸一口带着粉尘的空气,开始动手。先是把被套、枕套全部拆下来,团成一团,看着上面大片的污迹,心里清楚能洗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然后找来废旧报纸和塑料袋,小心地将床上那些干涸的水泥块刮下来包好。
做完这些,天已经大亮。合租房里开始有了动静,阿琳房间里传来闹铃声和水流声。
卜杏嵂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她需要联系房东,需要找楼上邻居交涉,可能需要索赔……一想到这些繁琐的过程和可能面临的扯皮,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她走出房间,准备去洗漱,正好碰上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的阿琳。
阿琳一眼就看到了卜杏嵂房间里那不寻常的景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哇!杏嵂,你房间怎么回事?天花板怎么了?”
“楼上昨晚倒水泥,漏下来了。”卜杏嵂言简意赅地解释,语气里带着疲惫。
“我的天!这么离谱?”阿琳夸张地捂住嘴,随即眼神瞟向小杨紧闭的房门,又看看卜杏嵂,脸上露出一丝暧昧和探究,“那你昨晚……睡哪儿了?”
卜杏嵂不想多作解释,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便钻进了卫生间。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倦意。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圈发青、头发凌乱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麻烦不会因为天亮就自动消失。绿萝的谜团、拮据的经济、工作的疲惫,现在又加上了天花板的窟窿和需要维护的权益。
她拿起手机,找到了房东的电话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顿了片刻。
就在这时,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信息,来自陈启明:
“卜杏嵂同志,我们初步分析认为绿萝的代谢可能与城市地下金属管网分布存在某种响应。你今日是否方便过来一趟?我们需要了解它在你居住期间更具体的行为细节。”
卜杏嵂看着这条信息,又抬头看了看还在渗着湿气的天花板。
真是……一刻不得清闲。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先按下了房东的号码。至少,得先把这个水泥糊脸的现实问题解决了,才有精力去应付那盆更加魔幻的植物带来的后续。
电话接通的“嘟”声响起,她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新一天的“战斗”。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卜杏嵂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时,那边才传来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和不耐烦的男声:“谁啊?大清早的……”
“王房东,是我,306的卜杏嵂。”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又带着点紧迫感,“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但我房间天花板昨天晚上漏了,楼上不知道在干什么,漏下来很多水泥浆,房间现在一塌糊涂,根本没法住人了。”
“漏水?”房东的声调抬高了一点,但听起来并不十分意外,这种老房子出什么问题似乎都不奇怪,“漏水泥?306……你楼上那是406的老李头吧?那老家伙就喜欢自己瞎鼓捣!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晚点过去看看。”
“晚点是几点?”卜杏嵂追问,她可不想在水泥味的房间里干等一整天,“而且王房东,我的被子和床单都被弄脏了,可能洗不掉了,这个损失……”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房东不耐烦地打断,“一点小事情,等我看了再说!先这样!”说完,不等卜杏嵂再开口,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卜杏嵂握着手机,心里一阵发凉。房东这种敷衍的态度,她早有预料。所谓的“晚点”,可能是今天下午,也可能是明天。而赔偿?恐怕更是难上加难。
她走出卫生间,看着自己那一片狼藉的房间,咬了咬牙。不能干等。
她搬了把椅子,踩上去,踮着脚仔细观察那道裂缝。水泥浆似乎不再渗漏,但裂缝边缘潮湿,墙体疏松,显然问题没有根本解决。她找出一卷宽胶带——那是她平时封箱用的——试图暂时将裂缝贴住,防止再有碎屑掉下来。但裂缝边缘粗糙不平,胶带根本粘不牢,歪歪扭扭地挂着,像个蹩脚的创可贴,充满了无力感。
正当她跟胶带和裂缝较劲时,小杨的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他已经穿戴整齐,脸上看不出熬夜的痕迹,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看了一眼卜杏嵂和天花板的“胶带工程”,没说什么,径直走向厨房给自己倒水。
阿琳也化好了妆,拎着小包准备出门直播或者约会,看到卜杏嵂的窘境,只是撇了撇嘴:“杏嵂,你这可得好好跟房东说道说道,太不像话了!我赶时间先走了啊!”
转眼间,合租房里又只剩下卜杏嵂一个人,面对着一屋子的混乱。
她叹了口气,从椅子上下来。肚子饿得咕咕叫,但她看着厨房,想起昨晚的火锅和今早的冰冷,一时也没什么胃口。她默默地烧上水,准备继续用挂面填补空虚的胃。
水还没开,手机又响了。是陈启明。
“卜杏嵂同志,我们这边准备工作已经就绪,你大概什么时候能过来?关于绿萝之前是否有过对特定金属(比如老旧铁制品、铜线等)表现出特别偏好的情况,我们需要详细记录。”
卜杏嵂看着锅里开始冒泡的热水,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那道贴着歪扭胶带的裂缝,以及裂缝上方那个喜欢“瞎鼓捣”的406。
“陈工,”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我可能上午过不去。我这边……天花板被楼上邻居用水泥灌穿了,正在等房东来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是陈启明也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需要帮忙吗?”他问,语气里带着科研人员罕见的、略显生涩的人情味。
“不用了,谢谢。”卜杏嵂看着那锅彻底沸腾的水,把挂面下进去,“我先处理完这个‘地质灾害’再说。绿萝……它至少没把我房子弄穿。”
挂断电话,她搅动着锅里的面条,白色的水汽蒸腾而上,模糊了天花板上那片丑陋的污迹。
生活就是这样,你以为已经够糟了,但它总能给你点“新花样”。一边是能吞噬金属的超自然植物,一边是能把水泥灌到别人家里的奇葩邻居。
哪一个,更魔幻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