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一天与顾客斗智斗勇、目睹超市被举报后笼罩在涨价阴云下的工作,卜杏嵂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合租房。她把自己摔进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习惯性地掏出手机,试图用短视频里光怪陆离的世界麻痹紧绷的神经。
算法推送给她一个乡村风格的视频。画面里,一位笑容淳朴的大叔正在院子里晾晒自家熏制的腊肉,油脂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背景是连绵的青山。视频文案写着:“农家自制烟熏腊肉,古法传承,味道巴适!”
卜杏嵂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但理智立刻摁住了这点奢侈的欲望。她滑动评论区,想看看“云品尝”的反馈。
热评第一赫然写着:“看着不错,寄1斤尝尝。” 发评论的账号头像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年轻人。
这原本是一条正常的互动。然而,点开这条评论的回复区,画风突变。还是那个账号,po出了九宫格图片:有收到的腊肉真空包装特写(确实没有任何标签),有与博主索要资质记录的聊天截图(博主显然无法提供),最后一张,是一张正式的法律文书截图,上面清晰地写着“依据《食品安全法》……赔偿金额不足一千按一千计算……”。
配文是:“已维权成功。提醒大家,购买食品需谨慎,三无产品危害大。” 文字正义凛然,仿佛在进行公益普法。
底下有人骂他“钓鱼执法”、“心黑”,但也有人称赞他“干得漂亮”、“为消费者发声”。
卜杏嵂看着这条评论,愣了几秒,随即,一种混合着荒谬、了然和一丝苦涩明悟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没有愤怒,反而像是看穿了一个精巧却卑劣的魔术,低声喃喃自语:
“啊,这才是未来创业的典范呢。”
她的思维像被打开了一个口子,各种对比清晰地浮现:
“自媒体加打假简直就是最佳组合。”
“创业还要考虑成本,关键是有的时候用户还不愿意买单;” —— 她想起星河公司画的大饼和那份陷阱合同。
“打工还要考虑时间,重要的是可能还会因为做的不好而被扣工资;” —— 这是她每天都在亲身经历的现实。
“科研还要考虑精力,主要是你能赌的对,如果不对,估计过几年就破产了;” —— 陈启明他们或许就在赌绿萝的研究价值。
“可你看人家,‘打假’——” 她盯着那个账号,眼神复杂,
“不仅能赚钱(不足一千按一千算,稳赚不赔),而且还能收获破天的流量(争议就是热度),并且还不需要为素材而发愁(天下三无产品、标签瑕疵多了去了,主动‘购买’就能创造)。”
她放下手机,心里没有对那个“打假人”的鄙夷,反而有一种看透规则后的冰凉。在这个流量至上、规则存在漏洞的时代,这种扭曲的“商业模式”确实显得“高效”且“低风险”。它精准地利用了法律的惩罚性条款、小生产者的无知与短板、以及网络世界的道德表演舞台。
这比她在超市里面对的那些零散、低效的索赔,不知道“先进”了多少个层级。
她苦笑了一下。自己还在为几块钱的挂面调料、几十块的天花板赔偿绞尽脑汁,有些人却已经找到了更“轻松”的牟利途径。
但这条路,她知道自己走不了。不是因为她道德水准多高,而是她清楚,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依靠算计他人弱点牟利的方式,本身就蕴含着巨大的不确定性,而且……太脏了。
她还是宁愿回去算计她的挂面和临期食品,至少,那口吃得踏实。
看着屏幕上那个利用“三无产品”索赔并收割流量的“创业典范”,卜杏嵂的思维并没有停留在简单的道德批判上,而是不由自主地滑向了更底层、更普遍的经济规则。她像是突然摸到了那张无形笼罩在所有人头上的网——税。
“打工有个人所得税,”她掰着手指头,对自己低语,仿佛在清算一笔无形的账。“每个月那点微薄的薪水,还没焐热,就先被划走一部分。”这是最直接、最无法逃避的切割。
“企业有增值税,”她的目光扫过超市货架,那些商品标价里,就默默含着一部分要上交国家的流转税。“老板们赚的钱,更大头地流进了国库。”这像是商业活动必须支付的“过路费”。
然后,她想到了陈启明那样的科研人员。
“做科研虽然没有税,”——国家为了鼓励创新,对科研投入往往是给予补贴和税收优惠的——“但是,”她话锋一转,看到了问题的另一面,“研发也没有收入。” 漫长的、投入巨大的前期研究阶段,只有支出,没有回报,是在知识的迷雾中摸索,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研发出来了,以后就有税了。” 成功了,产品上市了,产生利润了,那么增值税、企业所得税……所有的罗网便会立刻罩上来。知识、技术、创新,最终依然要被纳入这套通用的价值衡量与抽取体系。
这番对比让她感到一种深刻的荒诞。
那个“打假博主”呢?他获得的赔偿金,属于偶然所得吗?他的流量变现收入,平台会代扣个人所得税吗?恐怕是的。但关键在于,他的“成本”极低——一次邮费,一些沟通时间。他的“研发”就是寻找猎物的眼光和熟读法律条款的心机。他几乎是在规则的缝隙里,进行着一种“轻资产”、“高周转”的套利操作。
而老老实实打工、踏踏实实做实业、或者投入巨大精力去搞研发,却都要在各自的价值链条上,承受着更沉重、更前置的成本压力,以及更明确的税收征管。
这仿佛是一个悖论:越是创造实体价值、推动实质进步的活动,背负的负担似乎越重;而越是游走在边缘、利用规则漏洞的投机行为,反而显得“轻装上阵”,“利润丰厚”。
这种认知让她心里有些发闷。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夜市闪烁的霓虹和熙攘的人群。每个人都在为生存奔波,都在那张名为“社会经济”的大网里挣扎,只是方式不同,承受的压强也不同。
她,卜杏嵂,一个底层收银员,被个人所得税轻轻带走一点薪水。
超市老板,被增值税和企业所得税拿走更多。
陈工那样的科研人员,在无收入的漫长研发期后,如果成功,也将迎来税网。
而那个“打假博主”,则在用一种扭曲的方式,同样从这套系统中汲取养分。
谁也逃不掉。
只是,有些人被网住的是辛勤劳作的四肢,有些人,被网住的或许是良心。
她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明天,超市的东西大概率要涨价了,她的“挂面经济学”又需要重新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