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二年七月廿三,杭州。
彭莹玉立在涌金门城楼,他望着城外官道上扬起的尘土,一言不发。
腾翊站在半步之后,十五岁的少年比进城时又瘦了些,颧骨凸起,唯有一双眼还亮。
“师伯。”他打破沉默,“董传霄会再来吗?”
彭莹玉没有回头。
“不是会不会的问题。”他说,“是何时来的问题。”
腾翊喉结滚动。他想起七月初十那日,红巾军踏破杭州城门,城中百姓箪食壶浆。短短十多天,他几乎以为这座千古名城会成为弥勒教的地盘。
“加固城防。”彭莹玉终于转身,目光扫过城头稀稀落落的守卒,“以逸待劳,别无他法。”
腾翊跟在他身后,沿着城墙走。许多垛口还空着,本该站人的位置只靠着几杆倒地的长矛。他看见城下街巷里,伤兵横七竖八躺在檐下,缺医少药,有人呻吟,有人已没了声息。
“师伯,下一步……咱们作何打算?”
彭莹玉脚步一顿。
“以杭州为据点,”腾翊低声说,“整军经武,然后北伐,与刘福通会师?”
彭莹玉望着北方。天际线灰濛濛的,看不见山,也看不见路。
“北伐?”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翊儿,咱们打下杭州,是用了几千兄弟的命。你以为北边的城池是纸糊的?”
腾翊抿紧嘴唇。
“贸然北上,到时打不下城池,杭州又被偷了——”彭莹玉顿了顿,“得不偿失。”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背影在午后的日光下拉得很长。
腾翊追上去,忽然想起一事。
“师伯,攻城之前……”他声音放得更低,“义父传了我两成功力。”
彭莹玉侧目看他。
“他说怕我撑不住。”腾翊下意识握了握拳,掌心隐约有温热流转,“后来在盐桥与元军巷战,确实游刃有余。”
彭莹玉停下脚步,仔细端详他片刻,忽而大笑。
“你义父徐寿辉,一辈子舍不得传功给人。”他笑意未收,眼中却有些复杂的情绪,“但翊儿,他能传你,你能接住——这是你自己的本事。”
腾翊垂首。
两人又走了一段。彭莹玉忽然道:“但愿有朝一日,能与明王宫的刘福通顺利汇合。”
腾翊抬眸。
“他那边打得比咱们还苦,三万人守颍州,元军用云梯日夜不停。”彭莹玉望着北方,声音低下去,“若能携起手来,南北呼应……”
他没说完。
腾翊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另一张脸。
——晏司楚。
不知道那小子如今在哪儿。刘福通身边吗?还是仍困在北方?
“怎么,想起你那个好朋友了?”彭莹玉没回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
腾翊一怔,低低“嗯”了一声。
“晏司楚……”他念出这个名字,“不知道他如今怎样了。”
彭莹玉没接话。
腾翊又说:“希望他吉人自有天相。”
城头起风,卷着秋日将至未至的燥热。腾翊正要再开口,忽听城下马蹄骤响。
一骑斥候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报——!”
那斥候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扑跪在地:“董传霄大军已过临平,距城不足三十里!”
彭莹玉面色一凝。
腾翊心口像被人猛攥了一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竟还稳着:“多少人马?”
“步骑相间,旌旗蔽野……不下两万!”
两万。
杭州城里能战之兵,不足八千。伤者过半。
彭莹玉握紧腰间灵霄棍。棍身冰凉,触手生寒。
“我早料到他不会善罢甘休。”他声音很平,“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腾翊望着城下那些横七竖八的伤兵,有人听见动静正挣扎着要起身,刀都握不稳,又跌坐回去。
“师伯。”他声音发紧,“咱们怎么办?”
彭莹玉没有答。
又一骑斥候狂奔而至,马匹口吐白沫,前蹄一软跪在城门口。
“报——!董传霄在城外三里列阵,遣使城下叫嚣——”
那斥候抬头,满脸是汗:“指名……指名要与彭教主阵前相会!”
腾翊霍然握紧拳头:“师伯,让我领兵出战——”
“不许。”
彭莹玉已提棍下城。
腾翊追上去:“师伯!我接义父功力后还未全力一战,此番出战,定能能挫他锐气——”
“我说不许。”彭莹玉脚步不停,僧袍带起一阵风,“你义父传功给你,是让你活着,不是让你送死。”
腾翊咬紧牙关。
彭莹玉已踏上城楼石阶。
灵霄棍点地,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他登上城头,夕阳正好沉到城楼飞檐处。余晖镀在他半边脸上,那道从袁州旧伤留下的额疤,此刻像镀了一层金。
城外黑压压的军阵如潮水铺开,元军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中军大纛下,一将披挂重甲,勒马而立——董传霄。
彭莹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片铁灰色的潮水。
城下元军阵中响起呼喝声,夹杂着奚落与笑骂。有人纵马到城壕边,扬鞭指向城头,喊的是什么听不真切。
腾翊站在彭莹玉身后,指节攥得发白。
“师伯……”他声音很低,“让我出战。”
彭莹玉不动。
腾翊说,“我不是孩子了。”
彭莹玉依旧没有回头。
暮色一寸寸沉下去,元军营寨的灯火亮起来,像无数只冷眼。
良久,彭莹玉开口。
“传令四门。”他的声音像被风沙磨过,“今夜撤出杭州。”
腾翊猛抬头。
“辎重尽弃,伤者能动的抬上,不能动的——”彭莹玉顿了一息,“留银钱,遣散还家。”
“师伯!”
“杭州守不住。”彭莹玉终于转身,看着他,“死守此城,全军覆没,日后谁替弥勒教举旗?”
腾翊眼眶发红。
“那咱们去哪儿?”
彭莹玉望向西南。夜色中看不见路,但他知道方向。
“瑞州。”他说,“江西有咱们的人。况普天在那边。”
是夜三更,杭州北门无声洞开。
红巾军余部衔枚疾走,马蹄裹布,人不出声。彭莹玉走在队伍中段,灵霄棍横在马上,僧帽压得很低。
腾翊策马跟在半步之后。
他回头望去。
杭州城楼的黑影正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城头火把稀落,那是最后断后的兄弟。他们没有跟上来。
腾翊转回头,目视前方。
风灌进衣领,带着江南水乡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进城那日,城中百姓沿街焚香,有人跪在路边喊“弥勒佛出世”。
那不过是十几天前的事。
官道在前方分岔。彭莹玉勒马停了一瞬,望了望通往瑞州的那条路。
“走。”他说。
马蹄声再起,渐行渐远。
杭州在他们身后沉入黎明前的最后一刻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