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北陆的军户人家,早已看惯了死生之事。
自成化年犁庭建州、剿灭北奴开始,这片土地上就再没有消停过。到了帝都陷落、明室南迁之后,战乱更是连年不绝。不知多少次的行军途中,骑在颠簸的马背上,走过战祸留下的荒野残垣,都有无数的孤魂野鬼在阴风冷雨中哀号。至于要从军打仗的军户人家,丧夫失子,早已成了寻常之事。
作为在乱世崛起的军功勋爵家族,羿氏所有男丁皆要从幼年开始学习骑射,最迟十六岁便须加入军籍。羿天纲收到至亲之人殁于战场的凶信,已经不止一次两次。虽然没有发现羿铎的尸体,可在险恶的沙场上,又有几个失踪的人平安地回来过?
冰冷血腥的乱世杀场,生是冷酷之赏,死是慈悯之罚。骸骨堆砌的残阳,本就是残存的强者超脱不了的轮回。
羿天纲只能以冰冷为盾,护在心前。
若非姚谦突然送来了急报,原本不应该有什么可惊急的。所以,到了深夜子时,营中帅帐仍然亮着灯光。羿天纲在等的,并不是意料之外的姚谦急报。
02
营火在烧,雪落无声,子时过后,黑夜愈发寒冷。
大帐外边终于响起一串脚步声,张孝敛急匆匆地走入帅帐,“公爷!羿轩将军回来了。”
一名穿着厚厚的青布棉袍,身姿挺拔的年轻人疾步走进大帐来。他剑眉星目,脸颊的轮廓硬朗,眉宇间和羿天纲颇有几分相似,只是眼中满是血丝。
羿轩是不归营前军统领,也是羿天纲的亲侄。诱杀计划确定之后,羿轩就率领一队精锐先行潜入了显州。
“公爷,这位就是鲍超将军!”羿轩嗓音带着嘶哑。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披着黑色翻毛披风的中年汉子。
看着羿轩,羿天纲突有些许愧疚。大哥羿天养妻子早丧,又长年在外征战,羿轩自幼就入营从军,跟着父辈东征西战,作为叔父,对他的照顾实在太少了。羿轩妻子已经有了身孕,这次出巡显州,本想让他留在大宁家中,羿轩却担心他的安危,坚持要来。作为军中专事侦搜军情、破敌要害的精锐之军,羿轩所在的不归营,是这次诱杀行动的重要一环,有羿轩在,更能如臂使指,羿天纲最终也没再劝阻他。
羿天纲上前扶起二人,拍了拍羿轩的臂膀,又走到鲍超面前,
“鲍将军,要靠你神勇了!”
“末将必不负信任,助公爷擒杀叛贼!”
鲍超面庞方正,行色朴直。
羿天纲再次扶起鲍超,引三人一起坐下,先让他们喝些热茶暖暖身子,随后开始谈起了军情。
把近日以来毛仁龙的动态、城内驻军的城防守备情况、入城后的计划都说得清楚后,羿天纲便让羿轩再送鲍超趁夜赶回城内,以防泄露行踪。
统领鲍超,是羿天纲秘密筛选的策反目标。
姚谦说过,显州驻军并不是铁板一块,羿天纲也如是以为。
依照关宁军的军制,统领只是中级军职。鲍超所部两千余人原本是驻防金州的卫军,前不久因显州内城需要加固,被调来施工修城。对于毛仁龙来说,这支被叫来当工兵用的队伍并无什么需要特别关注之处。但巧合的是,鲍超所修的那一段城墙,地理位置却至关重要,不但可以阻断城内交通,而且离外城门只有百步之遥。
更妙的是,鲍超本人一直在显州地方军任职,和公府直属诸军并无交集。但鲍超的父亲早年曾是老公爷显德公帐前的近卫军校尉,且和张孝敛有过数面之缘。后来他父亲因负伤离职,早早就带着家眷回了老家金州。
羿天纲和姚谦、张孝敛从显州将佐的花名册中反复筛选,张孝敛认出鲍超的名字,于是羿天纲即刻派人秘密去了金州,找到他的老父。
鲍家人忠义朴实,鲍父见宁国公亲自安排了这等重大的机密要事,便直接去找了鲍超,说服他在显州城内率军举事。而羿轩秘密潜入显州后,找到了鲍超,并在羿天纲到达城下之后,趁夜带他出城来相见。
送走了鲍超,这夜也已经过了大半。
羿天纲走出帐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夜雪之中,军营内一片寂静。
“诸般事项皆进展顺利,诛杀毛仁龙实为天意,”
他喃喃自语,心中却生出一丝不安,“只是,似乎一切都太顺利了……”
“公爷,姚谦那边,是不是再给他发封军令?”
张孝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羿天纲的思绪。
也许是因为夜晚寒凉,张孝敛俯下身子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随后才接着说,“少公爷失去行踪,实在太危险了……是否给姚将军下道军令,让他亲自去西线搜寻,尽快把人找回来。”
羿天纲心中一痛,迟疑了一下,答复道:“不必,关键之时,姚谦要留在大宁,策应四方军情!”
“可少公爷……”
张孝敛还要再说,却被羿天纲挥手阻住,
“谁家没有生死,又岂止我羿家一人。姚谦已经派出人马着力搜救了,即便他自己赶去,也无所增益。”
羿天纲不想再说这事,回头对张孝敛说:“老师,您也辛苦一天了,这夜寒冷,明日就要入城,回去休息吧。”
张孝敛无奈地叹了一声,半白的发髻中,几根乱发被风吹得颤动。他伸出手,在国公的臂膀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才行礼告辞。
看着张孝敛的身影消失在营火后边,羿天纲转面向西,望向那一片黑暗的夜空。西线的高原山野中,此刻更是风疾雪厚、寒冷难耐吧?他心中涌出一阵酸楚……
03
空山白雪,满身血污的少年喘着粗气,正在艰难地向上攀爬,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压痕。
这少年,便是羿天纲之子——羿铎。
失血和严寒已让他极度虚弱,必须尽快找到食物和火源。
攀上山崖,半爬到战马的尸体旁,伤腿已彻底麻木。
马尸完全被积雪盖住了,腹部被树杈划开的创口里流出一坨滑腻的内脏,被冻结在地上。
羿铎从马鞍后边卸下包裹,然后靠着马背坐下,从包裹中拿出两块面饼和肉干吃了起来。食物被冻住,捏在手里又硬又冰,一口咬下,像嚼冰块一般。他又摸出火折子,试着打了几下,可惜被马血浸泡了,出不了一点火星。
过了一会儿,羿铎再次把身体撑了起来,寻回散落在一旁的弓箭和佩刀。
他在背风处寻到一个深凹进去的岩洞,砍了些树枝挡住洞口,又扫去里边的积雪,铺上写细软的树枝。
躺进山洞,从行囊中拿出一件黏毛毯子盖在身上,虽然谈不上暖和,但也多少能抵御些风寒。
天色愈暗,山洞外,风穿山林,四野寂静。
羿铎毫无睡意。
“少公爷,快走!”呼喊声又在耳旁响起,将他拉回昨日的伏击。
羿铎并未被火铳枪击中。为射杀敌酋,脱离战线的一瞬,无意中救了他。
三排火铳枪响,震落了树梢的积雪,火药味随着烟雾弥漫。不归营的精锐游骑大多坠马倒地。领军队长左臂被打得血肉模糊,腕骨与筋肉外露,鲜血激射,他喊出最后一声号令:“护住少公爷突围!”
战马驮着少年在密林中狂奔,天色暗了下来,身后传来追击的蹄声……,
还好少年所骑的是难得的良驹,奔跑起来速度极快,将追兵甩在了后面。
密林中越来越暗,通过一处山崖的拐角时,那战马突然失去力气,蹄下一软,一人一马,坠入了黑黢黢的山崖。
这场伏击,二十几个袍泽弟兄一战殒命。羿铎心中痛楚难耐。
夜幕中,风吹着洞口的枯枝,“沙沙”的响。
这荒山孤岭,也不知明天醒来会遇到什么凶险?还能活着回到大宁吗?阿爹阿娘怕是还在等着自己的消息吧?
少年想着,眼眶竟不自觉地湿润了。
04
北陆大地的山峦原野,都被灰色的乌云覆盖。
狂风中似乎隐藏着一个播撒死亡的恶灵,横空扫过莽莽雪原,把百年难遇的极寒投落到地上的每一处角落。
阴暗的山脊,一条灰色人影立在寒风之中,披散的长发被山风吹卷,像无数条黑色的细蛇在半空中旋卷。
那人影却无视狂风暴雪,仰头闭目,手捏魔诀,口中不停地颂念。他头上的一片厚重黑云,像煮开的沸水一般激烈地沸腾着,仿佛有一条翻滚着的狂暴巨蟒隐在其中。又有一只黑色巨鸟拍打着翅膀,在云层间上下盘旋。
直到黑鸟消失在南边的天际线上,灰影才收了手诀,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息。头上那片翻卷的黑云立时沉静了下来,风也小了很多。
走下山脊,还有一人候在那里。“先生”这人用显得年轻的声音轻轻叫了一声,“羿天纲到显州城下了,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灰影“嗯”了一声,用低沉的声音问道:“西边呢,有消息吗?”
“尚未收到信鸦。”年轻的声音回答。
暗影的眉头皱在了一起。
年轻人忙躬下身子,“先生通天数而御鬼神,一切都逃不出手掌,舒木牙山的安排也必成功。”
灰影转回头来,一道微光之下,现出幽蓝色的双眸,像两窟寒冰一般。
“通天数御鬼神?”他冷哼一声,“鬼神岂是人可驾御?人心傲慢,不知自己的渺小。”
他不去理会年轻人的反应,接着说道:“既然羿天纲已到城下,我们就该去巫闾山了结后面的事了。”
说完之后,他径直向山下走去。一队肃立的灰影,正等候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