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入城
书名:羿世 第一卷 作者:凝甲 本章字数:4578字 发布时间:2026-02-12

01

显州城里,暗黑如渊。

雪花被寒风裹挟,于挣扎中扭曲着,落入无声的黑暗中。

毛仁龙坐在烛火后面,仿佛一只盘踞在暗处的秃鹫,从幽深中窥视着猎物。

“这一天终于来了……”他在心中默默数算,“有十年了吧……”

苍黄的面庞上、眼角就像被刀挑过一般尖锐,一直勾向两鬓,汗珠黏结在发丝上……他仿佛又看见了自己。

十年前的自己,像一只瑟瑟发抖的绵羊,顶着苍凉的风,跪伏在关宁军的帅帐前,两耳之旁,是武士们镶着铁钉的厚重军靴。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窥视,居中而坐者的眼神中带着令人窒息的威严。他听着心脏狂跳的声音,身体微微颤抖。刀锋如此之近,以至于脖子后面的汗毛都战栗起来……

“谁也杀不死我!”

毛仁龙从心中发出一声嘶叫,驱散脑中的画面。

他的前胸剧烈地起伏起来,时至今日,这惊悚的画面仍然挥之不去,时不时地出现在他的梦中。他痛恨这惊恐的感觉,而今天,刀又架在脖子上了,但这次,他却等到了永久解脱的机会。

“父帅,都安排好了……”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火烛下多了一个身影。毛仁龙的长子毛世镇,面孔同样的阴鸷,身材却魁梧许多。眉宇间除了狠毒,还多出一分桀骜的气质。

毛仁龙缓缓站起,从阴暗中走了出来,烛火在他身后投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他没去理会站在一旁的毛世镇,独自走到窗前,推开窗扇,让一股冷风扑面吹了进来。

“这夜好呀,噬光吞影,没有一丝光亮……”毛仁龙喃喃自语,眼瞳闪烁着一点精亮的寒光。

“爹!”毛世镇又叫了一声,“厅外众将在等你最后的钧令……”

“羿天纲带来的人马,和密信里写的一样,看来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毛仁龙仍在自语,又似在回答。

“天意难违!”他在窗框上重重拍了一下,“明日一早,迎接国公入城!”

“是!”毛世镇沉声领命,疾步走出堂去。

回到桌案后边,毛仁龙拿出两封书信,对照着又读了一遍,才把它们叠好收在匣中。他忽又四面观望,像是周围一圈的黑暗中,还藏着未知者的眼睛。

“有那件宝贝守护,还有什么好怕的!”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响起。毛仁龙挺直身子,烛火在他的瞳孔中燃烧,“是时候了结了!”

02

次日,不等天亮,毛仁龙率领地方文武官员赶到西城门下,顶住晨寒,迎候宁国公仪仗。

天边才露出一丝亮光,对面的大营中就隐隐响起了人马之声,随即营门打开,一队几十人的骑兵向城门这边疾驰而来,马蹄卷着雪花,转瞬之间就到了眼前。走在最前面的旗牌校尉勒住战马,扫了一眼雪地上等候的显州文武,然后向站在居中位置、身着指挥使官服的毛仁龙拱了拱手:“毛大人,公爷仪仗即刻到达,诸位静候!”

毛仁龙连忙拱手回礼。

那校尉回头挥手,这队骑兵整齐利落地在路边排成两列,另一名校尉仰首向天,吹响了号角。

角声清亮,一波一波地激荡,瞬间撕破了晨曦中的寂静。正当此时,朝阳升起,霞光穿透稀薄的云层,倾洒在无垠的白色雪原之上。城楼上的积雪,被映出了一檐亮红色的反光。

“轰、轰、轰”,沉重的鼓声从对面响起,关宁军的大队骑兵排着肃整的纵队,从营门内缓缓开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两列披着铁青色重甲、手持长枪的骑兵,密密麻麻的枪尖排列在清冷的长空之下,反射着刺眼的寒光。跟在其后的,是一面红黑两色大纛,旗面上印画着一个仰天引弓的远古巨人,正是羿氏公族的徽纹。远远望去,将士们头顶的红缨,像是皑皑雪原上跳动的火焰,格外鲜艳。

轰隆隆的马蹄声走进,前队的骑兵从城门鱼贯而入。众人立在一侧,看到行进过来的中军仪仗中,羿天纲头戴金盔,披着黑色的翻毛大氅,骑行在军旗之前,身边有近卫将佐护住。

毛仁龙望过去,心头一紧,不自觉地跪了下去。待羿天纲的马蹄在眼前停下来,他抬头仰望,见羿天纲高高端坐在马上,双眸中藏锋如剑,正射向自己。这气氛如此熟悉,毛仁龙仿佛瞬时回到了十年前显德老公爷的帅帐前,同样的恐惧感汹涌而出,刺得他心跳如鼓,却又掩盖不住心底的莫名亢奋。

“末将毛仁龙,携显州文武官员,恭迎国公入城!”他挺直上身,拉着略带颤抖的尖细嗓音,高声唱出。

骑在马上的羿天纲也有一些兴奋,看着眼前大开的显州城门,还有正跪伏在自己的马蹄之前、诚惶诚恐的毛仁龙,他甚至有点怀疑,是否之前高估了他?也许这个小个子老头,根本就不配成为自己的对手。

羿天纲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表情,他扫视了一眼跪在毛仁龙身后的显州文武,看到鲍超也在其中,毫不起眼地跪在最后一排。

全军入城,到了城中央的帅府,羿天纲在大堂正中坐下,随他同来的大宁将佐排列在左,显州文武官员则站在右边。羿轩披着银甲红袍,持剑侍立身侧。

坐定之后,羿天纲叫人添来两把椅子,摆在两边,请毛仁龙、张孝敛二人坐下说话。毛仁龙顿时惶恐、辞谢再三,才堪堪挨着椅沿坐下。不料屁股才落下半边,羿天纲就笑着说了句:“毛大人神采奕然,难怪显州气象一新,本爵高兴得很。”

毛仁龙像被炭火烫到了一般,一下又站了起来。他一揖到底,颤声应道:“全靠公爷栽培,才有尺寸之进。仁龙只愿庶竭驽钝、恪尽职守,报答公爷垂爱之恩。”

羿天纲笑着再劝,毛仁龙才又颤巍巍地坐了回去。

羿天纲并非第一次见到毛仁龙,当年老公爷还在时,毛仁龙曾经几次来送礼物,都被他谢绝了。

承爵主政之后,羿天纲还是第一次来到显州。当地官员中,有几人是以前就认识的,现任宁远卫总兵张茂、显州镇骑兵左营的统领王仁轨等,都是当年老公爷留在辽东的军中老人。中青年将佐中,则多是没有见过的新面孔。

寒暄之后,坐在另一边的张孝敛清了下嗓音,说道:“毛大人,文武班列已肃,无人缺席了吧?此刻便可陈报诸班军政事务,请国公爷钧听。”

毛仁龙再次起身,先依序介绍了堂中一众官员的官职名号,然后便按事先准备好的文稿,将显州地方的军备、民政、治安等一干事务逐条陈述一番,所说皆是些繁文缛节的例行公事,并没有什么新鲜的。

羿天纲安静听着,待毛仁龙讲完,他突然一转话题,缓声问道:“本爵继位以来,是否有行为失当,让显州文武百姓心寒的地方?”

毛仁龙忙躬身回答:“国公爷英武仁厚,没有什么行为让显州的文武百姓寒心的。”

羿天纲点了点头,又问:“是否本爵刻薄寡恩,有亏待了毛大人之处?”

毛仁龙的身体躬的更深,声音颤抖了起来,“国公爷没有亏待末将的地方。”

“那么,你为何屡屡推脱军令,截留军资,私杀上官!”

羿天纲眼中闪出两道犀利的寒光,投射了过来……
“毛大人,莫非你想脱离宁府管辖,自立一藩?”

03

声音未落,毛仁龙已然跪下,一头磕在地面的青砖上。

“公爷!仁龙尽忠职守,自老公爷以来已历十载,何曾有过不臣之心!”

“你又如何解释近来的所作所为?”羿天纲沉声再问,

“公爷,这推脱军令一说,实在是曲解末将!”

毛仁龙把头埋在地上,声音激亢起来,“今年夏秋干旱,冬季又赶上个多年不遇的大寒天气,多地遭遇雪灾,显州镇的财税收入、粮资库存大不如前。这些账目细数刚才末将也都报告了,再加上暴风大雪,商道断绝,显州的光景比往年艰难了许多。可百姓要吃粮御寒,地方军备还要维持,应付这些,都要从牙缝里抠些钱粮出来,所以给大宁公府运送应纳的物资,比平素里少了一些、慢了一些,实在是不得已的事。”

毛仁龙抬头望了一眼,见羿天纲不动声色地在听,又继续说道:

“至于私杀上官一项,确实是末将失察。国公府派来稽核钱粮的官员,被人诬告勒索钱财,利用职务中饱私囊。末将被缺粮少钱的状况搞得焦头烂额,所以才一怒之下误杀了那几个吏员。此事,已在给公爷的书信中写明原委,末将自请失察之罪。”

一旁的张孝敛出声追问:“果如你所说,那诬告之人现在何处?”

“是个县府官吏,前些天被末将抓来审问,没想到这人不耐拷打,在牢房里自缢身亡了。”

羿天纲听着,心中暗笑毛仁龙准备的倒也周全,回答滴水不漏,“私杀官吏一事,我在前回给你的信中也说了,只要今后信守约定,这事就不再追究。”他说道。

毛仁龙忙磕头致谢。

看似这暗伏杀机的问话,就这样被他搪塞了过去。

显州各官员述职完毕,下午时分,羿天纲又让毛仁龙随他一起,在城内各处巡视一番。

显州是大城,经历了多年的刻意经营,城里市井相望、楼阁参差。作为重要军镇,显州的城墙修筑得高大牢固,只是东面一侧破旧了些。城内的驻军分驻在几处营房,操演布防,倒也看不出什么异常。也许是因为近些年来辽东地区没有什么大的战事,比起以大宁城为中心,布防在辽西察绥地区的宁国公府直辖诸军,城内外的近万驻军,武备看似要松懈一些。

回到指挥使衙门,毛仁龙的手下已经开始张罗晚宴。

羿天纲原说不在城内用晚餐,但架不住毛仁龙反复邀请,另外张茂等几个老关宁军将领也颇想借着晚席叙旧,羿天纲也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了。为了助兴,张孝敛让人从带来的犒赏物资中取出几坛酒,在宴席上饮用。

对羿天纲来说,一场夜宴之于诛杀叛臣的计划并无裨益,这酒宴吃也好,不吃也好,人都是要杀的。但显州文武中并非都是毛仁龙的亲信,这场宴席,倒也是个观察当地官员的机会,以便于善后安排。

冬季天黑得早,显州帅府的大厅里已经点亮了几排手腕粗的火烛,照得四壁红亮。原来的那些摆设都被撤去,换成了几长条拼在一起的桌案,一众文武皆坐在长桌两边。大厅中间的帅位上,单独摆了一条三尺长桌,羿天纲一人坐在桌后,两侧则另有桌子,毛仁龙陪在左边,张孝敛在右。

宴席开始,大厅中也热闹起来。北陆冬季少见菜蔬,宴席的主菜是用硕大的长条木盘盛着的猪羊肉块,用清水炖了,撒着薄薄的一层食盐。又配有用冬笋、山菇,以及北陆人家家都会腌制的酸菜。对于军户人来说,这样的搭配虽然简单朴质,却十分符合秉性,只是毛仁龙家底富足,又在席面上添置了几道冬季少见的蔬菜,合著肉炒了,更为这场酒宴添色不少。

热腾腾的酒菜香气弥散开来,宴厅中觥筹交错,笑声不断。陪了羿天纲一整日,此时的毛仁龙少了许多紧张,酒过三巡,人也活络起来,频频起身敬酒。羿天纲不爱虚礼,便由张孝敛代表宁国公府一行,向显州文武官员回敬答谢。席间气氛渐热,看着一派融洽。

酒酣耳热之际,羿天纲问向满面红光的毛仁龙:

“听闻毛大人祖籍是南人,可还有家眷亲友在那边?”

“还有些远亲,但少有联系。”毛仁龙答道。

羿天纲又问:“江南富庶,远胜辽东贫寒,毛将军可想过将来回老家享福?” 

毛仁龙回答:“毛氏在辽东繁衍生息、已经数代,桑梓之情、守土之责,仁龙岂敢忘记?若我离去,怕别人照顾不好这一方乡亲父老,辜负先人托付。”

羿天纲抿了口酒,再问:“来此之前,我已在书信中答应,授你核准商队通行的职权,毛大人可还满意?”

毛仁龙拱手行礼,答道:“多谢公爷体恤,辽东商队得以畅通无阻,就可以繁荣商贾、造福桑梓。将来公爷北伐西进,我辽东百姓自会感念恩德,为大军筹措粮秣军资,以报公爷泽被苍生之仁。”

羿天纲笑了,“很好”他淡淡地说。

他忽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听闻毛大人家有虎子,还兼收了几位义子,皆为人中俊杰。明日在崇兴寺设坛祭天,阅武整军,可携你家诸子一同前来,以彰将门之风。”

说到这里,羿天纲举起酒杯,请毛仁龙共饮。

毛仁龙举杯,却没看到对面的张孝敛,虽在低头夹菜,眼中闪过一线寒光。

饮了这杯,羿天纲站起身来,对席上众人朗声说道:“诸位将军,战事将起,本爵不敢懈怠,要先回营中去了。明日一早,在崇兴寺再相聚,共襄盛事。”

羿天纲又一拱手,说道:“诸位为国效力,本爵不敢相忘,必不辜负大家!”

众人起身回礼,簇拥着羿天纲出了大厅。外边已经燃起了一片火把,羿天纲披好大氅,翻身上马,铁敖率近卫军护卫,向城外而去。

一干显州文武排在帅府门外,躬身送行。直到那片火把的光亮和轰然的马蹄声去远了,众人才直起身子。

原本满脸醉意的毛仁龙此刻回归了清醒,他背起双手,望着远去的火光,脸上露出了一丝冷冷的笑意。

毛仁龙知道,自己要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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