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显州城里,暗黑如渊。
雪花被寒风裹挟,挣扎扭曲着,落入无声的黑暗中。
毛仁龙仍然留在帅府的议事厅里,同样没有一点困意。他坐在烛火后面,仿佛一只盘踞在暗处的秃鹫,从幽深中窥视着猎物。
就在羿天纲率领的队伍到达城下时,毛仁龙便已去城楼上窥探了一番,直到城下的关宁军扎好了营帐,他才从城头下来。
毛仁龙的身材并不高大,苍黄的面庞上颧骨高耸、鼻似鹰隼,眼角就像被刀切削过一般尖锐地挑起,一直勾向两鬓。
“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在心中默默数算,“有十年了吧……”
他仿佛又看见了自己。
十年前的自己,像一只瑟瑟发抖的绵羊,顶着寒风,跪伏在关宁军的帅帐前,两耳之旁是武士们镶着铁钉的厚重军靴,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窥视帐中,看到在众将簇拥下,居中而坐者射向自己的眼神中,带着令人窒息的威严。极度的惊惧下,听着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带着寒光的钢刀,已经距离自己的脖颈如此之近,以至于脖子后面的汗毛都战栗起来……
“谁也杀不死我!”
毛仁龙从心中发出一声嘶叫,想驱散脑中的画面。他的瞳孔放大,前胸剧烈地起伏起来,时至今日,这惊悚的画面仍然挥之不去,时不时地出现在他的梦中。他痛恨这恐惧的感觉。而今天,刀又架在脖子上了,但这次,他却等到了永久解脱的机会。
“父帅,都安排好了……”黑暗后边,有人低沉着嗓子叫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火烛下多了一个身影。
这身影是毛仁龙的长子毛世镇,面孔长得如他老子一般的阴鸷,身材却魁梧许多,眉宇之间除了森冷狠毒,还多出一分桀骜的气质。
毛仁龙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从阴暗中走了出来,烛火在他身后投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他没去理会站在一旁的毛世镇,独自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扇,一股冷风扑面吹了进来。
“这夜好呀,噬光吞影,黑的没有一丝光亮,唯有这般极致的黑,才藏得下人间这么多的阴谋和杀戮……”毛仁龙低声自语,眼瞳在暗黑的眼窝中闪烁着一点寒光。
“爹!”毛世镇又叫了一声,“大家还在等着你最后的钧令……”
“羿天纲带来的人马,和那人送来的信里写的一样,看来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毛仁龙仍在喃喃自语,又似在回答毛世镇。
终于,他转过脸来,眼中燃起像刀一般的精光,“既然如此,天意难违,传令给毛辊、一鹤、高砒他们,依计而行!”
他又狠狠地冷笑一声,“明天,咱们去迎接国公爷入城!”
“是!”毛世镇沉声领命,疾步向堂外走去。
毛仁龙回到桌案后边,拿出两封书信对照着又读了一遍,才把它们叠好,重新收在了匣中。他忽又觉得心中紧张,下意识地四面观望,生怕有人看到自己心中的惊乱。他心知,刚才做出的最后抉择,将要彻底改写毛氏一家的命运,自己或将由此走上一条通往无上权势的康庄大道,抑或者是坠入地狱。
“有那件宝贝守护,还有什么好怕的!”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响起,毛仁龙挺直了身子,烛火在他的瞳孔中燃烧,“是的,是时候了结了!”
02
次日,天还没有破晓,指挥使毛仁龙便率领地方文武官员赶到西城门前,顶着晨曦中的寒气在雪道边排列整齐,恭候宁国公的仪仗。
天边才有了一丝亮光,对面的大营中就响起了军号之声,营门打开,一队骑兵向城门这边疾驰而来,马蹄卷起雪花,转瞬之间就到了城门下。队伍前边的旗牌校尉勒住战马,扫了一眼雪地上等候的显州文武,然后向站在最前面、身穿指挥使官服的毛仁龙拱手行个军礼,高声说道:“毛大人,公爷仪仗即刻到达,请诸位静候!”
毛仁龙忙拱手回礼。
那校尉回头挥手,这队骑兵整齐利落地在路边排成一排,队伍中另一名军官仰首向天,吹响了号角。
清亮的角声瞬间刺破了雪原上的寂静,一波一波地激荡,覆盖了眼前的这座孤城。正当此时,朝阳升起,苍穹之下,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落在无垠的雪原和苍山之上。
对面的大营中响起鼓声,关宁军的大队人马宛如一股铁的洪流,排着整齐的纵队,从营门内缓缓开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两列披着铁青色重甲的骑兵,跟在这队骑兵之后的,是宁国公中军仪仗,居中矗立着红黑两色大纛,旗面上印画着一个仰天引弓的远古巨人,正是羿氏的族徽纹样,后边紧跟着的,又是一队压阵的铁甲骑兵。清冷通透的长空下,密密麻麻的枪尖在晨光下反射出一片寒光,军士们头盔上高耸的红缨,宛如皑皑雪原上的一团火焰,格外鲜艳。
轰隆隆的马蹄声中,前队的骑兵行至城下,从城门鱼贯而入。众人立在一侧,看到紧接着行进过来的中军仪仗中,羿天纲头戴金盔,披着黑色的翻毛大氅,骑马走在军旗之前,身后有近卫军的将佐护卫着。毛仁龙望见了,心中一紧,心跳骤然加速,不自觉地跪了下去。待羿天纲的马蹄在眼前停下来,他抬头望去,见羿天纲高高端坐在马上,双眸中锋芒如剑,正在审视着自己。这气氛如此熟悉,毛仁龙仿佛瞬时回到了十年前老公爷的帅帐,同样的恐惧感汹涌而来,刺激得他心跳如鼓,却又掩盖不住心底的兴奋。
“末将毛仁龙,携显州文武官员,恭迎宁国公入城!”他挺直上身,拉着略带颤抖的尖细嗓音高声唱道。
骑在马上的羿天纲也有一丝兴奋,看着眼前大开的显州城门,还有正跪伏在自己的马蹄之前、诚惶诚恐的毛仁龙,他甚至有一丝怀疑,是否之前高估了他,也许这个小个子老头根本就不配成为自己的对手。
但羿天纲还是稳住心绪,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表情,他又扫视了一眼跪在后边的显州文武,看到鲍超也在其中,毫不起眼地跪在最后一排。
到了城中央的帅府,羿天纲在大堂正中的帅位上坐下,随他同来的关宁军将佐排列在左,显州地方文武官员则站在右边。将军羿轩着银甲红袍,持剑侍立在羿天纲身后。
坐定之后,羿天纲叫人添了两把椅子,摆在两边,请毛仁龙和张孝敛二人坐下说话。毛仁龙诚惶诚恐、辞谢再三,才堪堪挨着椅沿坐下。不料屁股才落下半边,羿天纲就笑着说了句:“毛大人神采奕然,难怪显州近来气象一新,本爵高兴得很。”
毛仁龙像是被炭火烫到了一般,慌忙又站了起来,一揖到底,颤声应道:“全靠公爷栽培,方有小将尺寸之进。仁龙只愿
庶竭驽钝、
恪尽职守,报答公爷垂爱之恩。”
羿天纲笑着再劝,毛仁龙才又颤巍巍地坐了回去。
羿天纲并非第一次见到毛仁龙,但两人素无深入的交往。当年老公爷还在时,毛仁龙曾经几次来送礼物,都被他谢绝了。
承爵主政之后,羿天纲还是第一次来到显州。当地官员中,有几人是羿天纲以前就认识的,现任宁远卫总兵张茂、显州镇骑兵左营的统领王仁轨等,都是当年老公爷留在辽东的军中老人。中青年将佐中,则多是没有见过的新面孔。
寒暄之后,坐在另一边的张孝敛清了下嗓音,说道:“毛大人,文武班列已肃,无人缺席了吧?此刻便可陈报诸班军政事务,请国公爷钧听。”
毛仁龙再次起身立定,先依序介绍了堂中一众官员的官职名号,然后便按事先准备好的文稿,将显州地方的军备、民政、治安等一干事务逐条陈述了一番,皆是些繁文缛节的例行公事,并没有什么新鲜的。
羿天纲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听着。待毛仁龙讲完了,他突然一转话题,缓声问道:“本爵继位以来,是否有行为失当,让显州文武百姓心寒的地方?”
毛仁龙忙躬身回答:“国公爷英武仁厚,没有什么行为让显州的文武百姓寒心的。”
羿天纲点了点头,又问道:“是否本爵刻薄寡恩,有亏待了毛大人之处?”
毛仁龙的身体躬的更深,声音也颤抖了起来,“国公爷没有亏待末将的地方。”
“那么,你为何屡屡推脱军令,截留军资,私杀上官!”
羿天纲眼中闪出两道犀利的寒光,投射了过来……
03
“毛大人,莫非你想脱离宁府管辖,自立一藩?”
话音未落,毛仁龙已然跪下,一头磕在地上。
“公爷!何以如此猜疑末将!仁龙尽忠职守,自老公爷以来已历十载,何曾有过不臣之心!”
“你又如何解释近来的所作所为?”羿天纲接着问,
“公爷,这推脱军令一说,实在是曲解了末将!”
毛仁龙把头埋在地上,声音却激亢起来,“今年夏秋干旱,冬季又赶上个多年不遇的大寒天气,多地遭遇雪灾,四野无收,显州镇的财税收入、粮资库存大不如前,这些账目细数刚才末将也都报告了,再加上暴风大雪,商道断绝,光景比往年艰难了许多。可百姓要吃粮御寒,地方军备还要维持,要应付这些,都要从牙缝里抠些钱粮出来,所以给大宁公府运送应纳的物资、寄送往来的公文书信,都比平素里少了一些、慢了一些,实在是不得已的事。”
毛仁龙抬头望了一眼,见羿天纲不动声色地在听,又继续说道:
“至于这私杀上官一项,确实是末将失察。国公府派来稽核钱粮的官员,被人诬告勒索钱财、私卖军粮,利用职务中饱私囊,末将本就被这缺粮少钱的状况搞得焦头烂额,所以才一怒之下误杀了那几个吏员。此事,已经在给公爷的书信中写明原委,末将自请失察之罪,如今拖欠的军粮物资已经凑齐,就放在显州官库之中,清点之后就可送去大宁,以备北面战事之用。”
坐在一旁的张孝敛这时出声追问:“果如你所说,那诬告之人是谁?现在何处?”
“是个县府官吏,前些天被末将抓来审问,没想到这人不耐拷打,在牢房里自缢身亡了。”
羿天纲听着,心中暗笑毛仁龙准备的倒也周全得当,回答得滴水不漏,也就话锋一转,说道:“私杀官吏一事,我在信中也与你说了,只要今后信守约定,这事就不再追究了。”
毛仁龙一听,忙磕头致谢。看似这暗伏杀机的问话,就这样被他搪塞了过去。
羿天纲不再和毛仁龙纠缠,又向其他几名官员询问了一些军政事务,一个上午的时间便就此过去了。
下午时分,羿天纲又让毛仁龙等随他一起,在显州城内各处巡视一番。
显州是大城,又经历了多年的刻意经营,城里市井相望、楼阁参差。作为重要军镇,显州的城墙修筑得高大牢固,只是东面一侧破旧了些。城内的驻军分驻在几处营房,操演布防,倒也看不出什么异常。也许是因为近些年来辽东地区没有什么大的战事,比起以大宁城为中心,布防在辽西察绥地区的宁国公府直辖诸军,城内外的近万驻军,武备看似要松懈一些。
回到指挥使衙门,毛仁龙的手下已经开始张罗晚宴。
羿天纲原说不在城内用晚餐,但架不住毛仁龙反复邀请,另外张茂等几个老关宁军将领也颇想借着晚席来找公府众人叙旧,羿天纲也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了。为了助兴,张孝敛还让人从带来的犒赏物资中取来几坛好酒,在宴席上饮用。
对羿天纲来说,一场夜宴对于诛杀毛仁龙的计划并无什么裨益,这酒宴吃也好,不吃也好,人都是要杀的。但是,要除掉的是毛仁龙和他的党羽,而在显州地方文武中并非都是毛仁龙的亲信,这场宴席之间,倒也是个观察当地官员的机会,以便于解决毛仁龙后的善后安排。
冬季的北陆天色黑得早。显州帅府的大厅里已经点亮了几排手腕粗的火烛,照得四壁红亮。原来的那些摆设都被撤去,换成了几长条拼在一起的桌子,一众文武皆坐在长桌两边。靠大厅中间,原本的帅位上,横着摆了单独的一条三尺长桌,羿天纲一人坐在桌后,两侧则另有桌子,毛仁龙陪在左边,右边桌子上是张孝敛。羿天纲带进城中的近卫军,除了一队人在大厅内外警卫,其他人则安排在两厢的营房中休息用食。
宴席开始,气氛逐渐融洽,大厅中也热闹起来。北陆冬季寒冷,少见菜蔬,宴席的主菜是用硕大的方形木盘盛着的猪羊肉块,用清水炖了,撒着薄薄的一层食盐。又配有用冬笋、山菇熬制出的大骨浓汤,佐以北陆人家家都会腌制的酸菜。对于军户人来说,这样的搭配虽然简单朴质,却十分符合他们的秉性,只是毛仁龙家底富足,又在席面上添置了几道冬季少见的蔬菜,合着肉炒了,更为这场酒宴添色不少。
热腾腾的酒菜香气弥散开来,宴厅中觥筹交错,笑声不断。陪了羿天纲一整日,此时的毛仁龙似乎少了许多紧张,酒过三巡,人也活络起来,频频起身敬酒。羿天纲素喜清静,不爱虚礼,便由张孝敛代表宁国公府一行,向显州文武官员回敬答谢。席间气氛渐热,看着一派融洽。
酒酣耳热之际,羿天纲问向满面红光的毛仁龙:
“听闻毛大人祖籍在江南浙江一带,可还有家眷亲友在那边?”
“还有些远亲,但少有联系。”毛仁龙答道。
羿天纲又问:“江南富庶,远胜辽东贫寒,毛将军可想过将来回老家享福?”
毛仁龙回答:“毛氏在辽东繁衍生息、已经数代,桑梓之情、守土之责,仁龙岂敢忘记?若我离去,怕别人照顾不好这一方乡亲父老,辜负先人托付。”
羿天纲抿了口酒,再问:“来此之前,我已在书信中答应,给你核准商队通行的印信和职权,毛大人可还满意?”
毛仁龙拱手行礼,答道:“多谢公爷如此体恤,辽东商队得以畅通无阻,就可以繁荣商贾、造福桑梓。将来公爷北伐西进,我辽东百姓自会感念恩德,为大军筹措粮秣军资,以报公爷泽被苍生之仁。”
羿天纲笑了,“很好”他淡淡地说。
他忽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听闻毛大人家有虎子,还兼收了几位义子,皆为人中俊杰。明日崇兴寺设坛祭天,阅武整军,可携你家诸子一同前来,以彰将门之风。”
说到这里,羿天纲举起酒杯,请毛仁龙共饮。
毛仁龙举杯喝了,却没看到对面的张孝敛,虽在低头夹菜,眼中却闪过了一线寒光。
饮了这杯,羿天纲站起身来,对席上众人朗声说道:“诸位将军,战事将起,本爵不敢懈怠,要先回营中去了。明日一早,在崇兴寺再相聚,共襄盛事。”
羿天纲又一拱手,说道:“诸位为国效力,本爵不敢相忘,必不辜负大家!”
众人起身回礼,簇拥着羿天纲出了大厅。外边已经燃起了一片火把,羿天纲披好大氅,翻身上马,由铁敖率近卫军护卫着向城外而去,留下一干显州文武排在帅府门外,躬身送行。直到那片火把的光亮和轰然的马蹄声去远了,众人才直起身子。
原本满脸醉意的毛仁龙,此刻却回归了清醒。他直起腰身,把双手背在身后,望着远去的火光,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毛仁龙知道,自己要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