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崇祯皇帝呢?朱由检呢?”
“没有崇祯这个庙号,朱由检是四十年前殉国的乾圣皇帝的名讳,乾圣帝之前是天启帝,再前面是泰昌帝和万历皇帝……”
“现在是哪一年?”
“建武十九年。”
“建武?”
“我宁国公府尊鲁王一系为正朔,所以现在的皇帝是建武皇帝。”
“皇帝?他在哪儿?”
“在南京!四十年前流贼陷京,焚毁了故都,帝廷南迁,现在的皇帝在南京。”
“……”
不知是否是梦,少年羿铎在山洞中昏昏睡着,却被头脑中古怪的对话吵醒,似乎有人潜入了自己的意识,问了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非要自己回答。
“看来头上伤得不轻,待回去了,要找孙先生仔细诊疗一番……”羿铎被吵得心浮气躁,坐起身来喃喃自语。
时间已是后半夜,山林间的风雪小了许多,搭建的枯枝依旧沙沙作响。
羿铎思绪纷乱,再难入眠。
迷迷糊糊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战场,尖啸的箭雨从头顶飞过,他看到父亲提剑赶来,他想迎面奔去,却有一声狼嚎响起,明明已被射杀的灰袍人又出现在身后,用两只恶魔般的眼睛盯着自己,又是一声恶嚎,那人化成了狼,猛扑上来!
羿铎瞬时惊醒,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佩刀,才发现又是一场梦境,后背却已渗出了冷汗。
从小山洞爬出来,天已经微微亮起。风雪早已停了,寒荒的林海,沉在静谧的晨曦之中。
空气清冷,让羿铎完全清醒过来。突然,他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一只轻巧的脚踩在枯枝上,十分轻盈。羿铎握住刀把,四下环视,声音越来越近。终于,一双双闪着幽光的绿眼从树丛中显现了出来。
是狼,一群狼!
狼群从树丛中悄然走出,数目至少有十余只之多。
它们谨慎地散开,形成一个扇形,冰凉的空气中,群狼小心翼翼地喘息着,鼻尖升起白色的气息。或许是极寒的天气作祟,这群狼的皮毛凌乱不堪,上面沾满冰碴,腰肋瘦得要从薄薄的毛皮下穿透出来。从冒着绿光的眼神和嘴角滴落的口水,看得出它们多么地渴望获取一点鲜活的食物。
羿铎屏住呼吸,心开始狂跳,他缓缓蹲下身子,捡起长弓。一刹那间,最前面的饿狼突然暴起,伸出利爪猛扑而来。然而羿铎的箭更快,狼身尚在半空,便被一箭射穿脖颈。饿狼发出一声惨叫,在空中翻滚了一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刹那之间,羿铎连发两箭,又射杀了两只靠前的狼。
群狼纷纷后退,羿铎引弓警戒。
两只狼从侧面同时扑起。羿铎侧转腰身再发一箭,又顺势拔出腰间佩刀,转身挥出,刀锋精准地破开了另一只的肚腹。
群狼被血腥味激出野性,再也按捺不住,从四面猛扑上来。羿铎躲避砍杀,嘶叫声中,一只灰白色老狼从羿铎身后窜出,咬住了他的小腿,连着衣服撕下一块肉来。羿铎剧痛跌倒,那老狼高高跃起,张开血口向他的脖颈咬下。电光石火间,羿铎暴喝一声,刀光挥出,将老狼劈成两截。
雪地被踩踏得一片泥泞,浸满黑红色的血污。狼群死伤惨重,羿铎的手臂腰腿上也被撕咬出多处伤口,鲜血喷涌四溅。
群狼不停扑咬,羿铎本就有伤,失血又多,气息开始沉重起来。他双腿皆伤,已无法站立,便跪在雪地上挥刀砍杀。
残存的众狼突然停下进攻,喘着粗气,左右踱着步子,却不再上前。
狼群不愧是林海中首恶的猎手,改变战术,选择了更有利的猎食之策——留在原地,等待眼前这个凶悍的猎物流尽鲜血,然后再作为最后的胜利者上来享用战果。
搏杀骤然停止,山林间恢复寂静,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声。
时间仿佛静止,但血还在流。猎物仍在坚持,群狼则在等待……
羿铎半跪在雪血混杂的泥泞中。他期待饿狼尽快扑来,好用最后残余的一点气力斩杀它们。然而那几只狼只是围着羿铎绕来绕去,眼睛死盯着,却不肯靠到近前。它们有耐心再等一小会儿,让猎物的血流尽……
被撕扯成一条一条的、满是黑色血污的外袍下,身躯越来越冷。羿铎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已然握不稳刀柄。
命丧狼口,只留下一副枯骨在这雪山密林之中,难道就是自己的宿命?羿铎又悲又怒,仰头向天,发出最后的一声嘶吼。
群狼听到吼声,知道终结的时刻到了。
它们从四面靠拢过来,俯身蓄力,就要扑上前来。
突然间,一声雄浑的咆哮从密林中传来,闷雷一般,震得枝叶沙沙作响。正要扑起的狼群顿时惊惶,伏在地上,吓得不敢动弹。
模糊的视线中,羿铎看到一只身形无比硕大的老虎从密林中走了出来。
这巨虎的身躯异常雄伟,毛皮却是白色。虎头宽阔厚重,竟似比车轮还要大出一圈,四条脚爪看着更是粗壮。巨兽走到近前,向一旁匍匐着的狼群发出一声闷吼,那几只狼瞬时失了刚才的凶狠,龌龊不堪地跪伏在雪地上,四肢颤抖,尿水流了一地。
这仿佛来自远古的洪荒巨兽却懒得理会那几只宵小的恶畜,它步态沉稳,缓缓走到羿铎身边,硕大的虎头离他已不足半尺之遥。
巨虎的鼻息喷到脸上,如蒸汽般灼热。这一瞬间,羿铎大脑中空空一片,他一动不动,凝视着对面那双精光深邃的虎眼,茫然中,竟忘了死生。
对视片刻,白色巨虎转过身躯,缓缓地向林中走了回去,一阵婆娑之声后,身影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羿铎许久才回过神来,长长地喘出一口气息。
环顾四周,剩下的狼群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只剩遍地的狼尸。
刚才这一幕如梦似幻,竟让这少年有些迷离了。他勉强向前爬行了几步,便又一次昏倒在雪中。
02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羿铎再次醒来,眼前却多了两张人的面孔。
“三爹,醒了!”年轻一点的喊了出来。
一支水壶被送到唇边,另一个声音响起:“年轻娃,喝口。”
羿铎对着壶嘴喝了一口,水竟然还带着温热,让腹中有了点暖意。
不远处还有两人,正在忙活着什么,边上有一团刚刚点着的篝火,冒着青烟。这四人皆是农人打扮,篝火旁还放着一套装着货物的雪爬犁。
羿铎声音虚弱,道了谢。身旁这两人半抬半扶地把他架到篝火旁重新躺下,另外两人也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了起来,
“娃儿,你是哪里人?”
“一地的狼尸,都是你杀的?”
“小哥莫不是行伍人?是哪家王爷的队伍?”
羿铎自不会说出底细,但又知自己的穿着装束绝不象普通人,便回答道:“我是过路商队的护卫,本要到大同去,不曾想和大伙儿走失了,跌下山崖摔断了腿,又遇到狼群,幸亏几位大哥相救。”
年纪最大的老者问起他的姓名,羿铎答复自己姓“李”。
篝火烧旺起来,几个农人从爬犁上摸出两块面饼,放在火上烧烤。那面饼被冰雪冻得僵硬,又烤得焦黑,着实不像什么美味。几人却不理,冒着热气掰开,捧在手中咬食。见羿铎盯着看,显然也是饿了,老者掰下半个手掌大的一块,递给羿铎,略带尴尬地说:“只剩这点儿了”。
羿铎接过来,两口吞了下去,面饼虽不香美,但总算吃到了带着热气的食物,肚腹瞬时舒服了许多。
瘦高个的农人显然没有吃饱,“这就没了?”他站起来骂道,“莫不成真要饿死!”
他从爬犁上摸出一把柴刀,去到对面,拉来一具狼尸哐哐地剁了起来,不多时,就拎着一只狼腿回到火边来烤。烤熟后,又砍成几块,瘦子自己先挑拣出一块,然后把剩余的肉分给其他人。
羿铎也分到一块,他本觉得恶心,但想到吃下去这块狼肉,就多一分活着回去的可能,便把焦黑中带着血丝的肉块塞进口中,用力嚼了起来。狼肉果然腥膻,令人作呕。
期间再相问,原来四人都是山下村落的农户,老者叫马三爹,年龄最长。
马三爹告诉他,这方圆百里内原本少有人烟,前些日子,山下来了军队,一拨一拨地过,村里人怕遭兵祸,纷纷躲到山里来。马三爹这四人也是上山来避祸的,却偶然碰到了昏迷的羿铎。
听到山下有军队经过,羿铎多问了几句,几人却说不清楚。对马三爹这些乡农来说,兵和匪哪有什么区别,恨不得躲得十万里远,谁又会去在乎是哪家的队伍。
羿铎双腿负伤,无法行走。见马三爹淳朴老实,便和他商量起来,想请他把自己送到东边的大宁城去。又假说自己父母都在大宁,家中尚算富裕,若能送自己回到家中,父母一定会重重酬谢。
两个中年人听到有酬谢可收,就来了精神。瘦高个直截了当地问:“大宁路远,天又寒冷,不知小哥父母能给多少酬劳?”
羿铎答复说:“百两银子,几只牛羊还是给得起的。”
几人听得心动,马三爹略作思索,就说:“小兄弟,你有伤在身,倒不如随我们先去山上养几天。我几人也要把这点家什送到藏身处。待天气好些,我们就腾个爬犁,拉你去大宁。”
羿铎无奈之下,也就同意了。
于是,休憩了一会儿,马三爹几人把羿铎扶到爬犁上,又收拾好散落的行装,便拉着他向山林深处行去。
03
回到大营,天已经全黑了。
羿天纲先叫人烧了一大壶热茶,给众人喝了醒酒。
“毛仁龙这厮,在酒宴上猖狂得很,难不成真喝醉了?”羿轩脸颊通红,端着茶杯问羿天纲。
“他是装的!”羿天纲冷笑一声,“从早到晚,演了一天的戏,也算煞费苦心。”
羿轩又问:“二叔,此贼费尽心机演戏,目的又是什么?”
“效仿当年王翦故事,故露其短,让我放心。”羿天纲回答。
“既然看透了,为何又让他演下来?”
“为了让他放心。”羿天纲冷笑着说。
张孝敛抱着一摞文书走过,顺势接过了话去,
“仁龙奸猾,白天装个奴才样子,晚上再来讨价还价。最后又装疯卖傻,酒席间扔出几句硬话,你若以此治他的罪,他就说自己喝醉了酒。种种这般,无非是想试探出公爷的真实态度,是否真的对他放心。”
说到这里,张孝敛叹了口气,说道:“国公爷看破他的心机,还能陪他演了一天,也可谓心机缜密至极了……”
羿轩听到这里才领悟到,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个虚假的陪衬。羿天纲白天的所有行为言语,其实只为一个目的:让毛仁龙放心!
让毛仁龙放下心来,回去美美地睡一觉,明天好送他上路!
“传令给刘殿座,依照原定计划,明日一早率大军出发,午时赶到显州城下。”羿天纲下令。
张孝敛在一旁听着,伸手拿起一本文书,却突然望向帐外黑沉沉的天,恍惚起来。
“老师,是不是太劳累了?”羿天纲问,
“无妨”,张孝敛随口回答。
见羿天纲关切地看着自己,他才缓过神来,“让公爷操心了,也许我真的老了……算一算,公爷还年少时,我就陪侍在军帐前,也有三十多年了……”
他正了下神色,又说:“人上了年纪,难免爱发些无谓的感伤,公爷不用计较。”说完便专心看起手中的文书。
张孝敛并没有说出他脑中一闪而过的画面:
一只猛虎准备去猎杀一群饿狼,而那群饿狼也埋伏在了黑暗中,等待着猛虎的到来。